上官楼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架的第三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张氏起居注”四个字。
翻开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张侍郎每一天的行程，从起床到入睡，精确到每一刻钟。
上官楼说道：“张侍郎有记日记的习惯。他的日记就放在书架上，谁都能看到。凶手只要看过这本日记，就知道张侍郎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喝茶。”
萧落焰接过日记，翻了几页。
张侍郎的日记写得很详细，连每天喝什么茶、用什么茶壶都记录在案。
萧落焰说道：“这本日记，凶手一定看过，而且不止这一本。另外十一个官员的家里，一定也有类似的东西——日记、行程表、或者任何能暴露他们作息的记录。”
“所以凶手在动手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上官楼接话，“他先研究了十二个人的作息，确定了最佳的下毒时间。然后在同一天，或者分不同的日子，进入十二个人的府邸，在他们的茶壶里涂毒。最后，在上元夜子时，他点燃了十二个坊门的灯笼，让灯笼上的血字和十二个人的死亡同时发生。”
“他为什么要让血字和死亡同时发生？”萧落焰问道。
上官楼说道：“因为血字是幌子。”
“灯笼上的血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大理寺、包括宫里、包括圣上。所有人都在查血字是谁写的，没有人注意到那十二个人的死。等有人发现他们死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而这十二个时辰的延误，足够凶手做一件事。”
“什么事？”萧落焰问。
上官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远处的皇宫。
“逼宫。”
萧落焰的瞳孔猛地收缩。
“天机阁要逼宫？”
“也许，”上官楼说，“血字灯笼制造了‘天子无道’的天象假象，十二个官员的死制造了‘上天降罚’的恐慌。长安城的百姓会害怕，朝中的大臣会动摇，圣上的威信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说要替天行道，清君侧——”
“那个人就能名正言顺地逼宫。”萧落焰接话。
“是。”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是谁？”
上官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太史局。”
“为什么？”
“因为只有太史局的人，才能做出这种精密的机关。六芒星的角度、风轮的转速、时辰刻度的校准，这些都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而且，凶手需要观测星象来调整灯笼的投射效果。上元夜的星象是固定的，但灯笼从挂上去到出现血字，中间隔了六个时辰。这六个时辰里，星象一直在变，六芒星的角度也需要跟着变。只有太史局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观星台，看到太史局的星象图。”
“你是说，凶手用的是太史局的星象图？”
“不止，凶手用的就是太史局的观星台本身。”
她从木箱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图。
“十二个坊门的位置，不是随机选的，”上官楼指着图上的十二个点，“把这十二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圆形。圆形的中心，是太史局的观星台。”
萧落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十二个坊门的血字灯笼，都是从观星台校准的？”
“凶手把灯笼挂在观星台的观星仪上，调整好六芒星的角度和风轮的转速，然后才送到十二个坊门去挂，”上官楼说，“所以这十二盏灯笼，看起来是独立的，但实际上，它们的血字是从同一个中心投射来的。”
“观星台的观星仪，能同时校准十二盏灯笼？”
上官楼道：“能。太史局的观星仪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有十二个方位，对应十二个时辰。把灯笼挂在十二个方位上，调整好角度，观星仪就会根据星象自动校准每一个灯笼的六芒星。凶手只需要在观星台上等着，到了子时，十二盏灯笼的血字就会同时出现。”
萧落焰站起来，拿起横刀。
“去太史局。”
太史局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栋三层的楼阁，楼顶是露天的观星台。
上官楼和萧落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观星台上的星象灯还亮着，照出一架巨大的铜制观星仪。
观星仪有三层铜环，每一层铜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铜环的中心是一根铜轴，铜轴上挂着十二个铜钩。
十二个铜钩，每一个铜钩上都沾着红纱的纤维。
灯笼就是挂在这些铜钩上校准的。
“萧少卿，这里有人来过。”上官楼蹲下来，指着观星台地面的灰尘。
灰尘上有清晰的脚印，不是一双，是至少三双。
脚印很大，是男人的脚印，鞋底的纹路很深，像是官靴。
“太史局的人？”萧落焰问。
“也许。”上官楼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从观星台延伸到太史局的办公房，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铜锁上没有一点锈迹。
上官楼从发簪上取下钢丝，探进锁孔，听了两声簧-片的声音，轻轻一转，“咔哒”，锁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桌子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木匣的内壁上，刻着一座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天机阁。
萧落焰的手按上了刀柄。
“天机阁已经来过了，拿走了这里的东西。”
“也许没有拿完。”
上官楼蹲下来，看了看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的地板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她把砖掀开，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封面写着“上元夜血字灯笼设计图”。
翻开册子，里面详细记录了十二盏灯笼的每一个细节——六芒星的角度、风轮的转速、时辰刻度的校准数据、萤火虫粉和幻梦散的配比。
设计图的最末一页，画着一个人像。
人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太史局丞，崔伯庸。”
萧落焰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崔伯庸，太史局二把手，精通天文历法，擅长机关术数。三年前入太史局，是王缙举荐的。”
“又是王缙。”上官楼合上册子，放进木箱，“王缙死了三个月了，但他的棋子还在动。”
“崔伯庸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上官楼说，“但有人知道。”
“谁？”
上官楼道：“灯笼。十二盏灯笼还没烧，还在大理寺的院子里。崔伯庸不会让那些灯笼留在大理寺，因为灯笼里有他的指纹、他的设计思路、他的一切。他一定会来销毁那些灯笼。”
“你是说，我们等他自己送上门？”
“不用等，我们去找他。”
“去哪里找？”
“他家里，”上官楼说，“太史局丞的府邸在宣阳坊，离这里不远。凶手在茶壶里下毒，需要提前准备毒药。毒药的配制需要时间，不可能在别的地方配好再带过来。他的家里，一定有配制毒药的痕迹。”
宣阳坊的崔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院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下人，没有管家，连条狗都没有。
萧落焰拔出横刀，走在前面。
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上官楼闻了闻，是萤火虫粉的味道，混着幻梦散的苦味。
“配制毒药的地方在这里。”她顺着味道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小屋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器具——石臼、研钵、小炉子、陶罐、瓷瓶。
石臼里还有没磨完的萤火虫粉，研钵里有幻梦散的残渣，小炉子上的陶罐里还有半罐配好的毒药，黑乎乎的，黏稠得像浆糊。
“这就是夜光散。”
上官楼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药水变成了深紫色。
“和茶壶里的一模一样。”
“崔伯庸就是凶手。”萧落焰说。
“不一定，”上官楼放下银针，“这些器具上的指纹，不一定都是崔伯庸的。凶手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能进入这间屋子，用这些器具配制毒药。”
萧落焰说道：“这间屋子是崔伯庸的，能进入这间屋子的人，只有崔伯庸和他的家人。”
上官楼摇头：“还有一个人，天机阁的人。天机阁能进入任何地方，拿走任何东西，杀死任何人。一个太史局丞的府邸，对天机阁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十个人，步伐整齐，像是一起训练过的。
“长安县衙办案，闲人退避。”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是周捕头的声音。
萧落焰走出去，看到周捕头带着十几个差役站在门口，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火把，把崔府照得亮如白昼。
“周捕头，你怎么来了？”萧落焰问。
“萧少卿，长安县衙收到匿名举报，说崔伯庸是血字灯笼案的凶手，”周捕头递上一张纸条，“这是举报信。”
萧落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太史局丞崔伯庸，配制毒药于宣阳坊崔府后厨。上元夜血字灯笼，乃崔伯庸一人所为。”
字迹和刘大用铺子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天机阁的笔迹。
“天机阁在举报崔伯庸。”上官楼走到萧落焰身边，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崔伯庸没用了，”上官楼说，“天机阁用完一个人，就会把他扔掉。王缙、刘大用、鱼朝恩、慧明，都是这样。现在轮到崔伯庸了。”
“崔伯庸是天机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