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你不是天机阁的人。你是大理寺的仵作。天机阁的任何事,你都不许瞒我。天机阁的任何命令,你都不许执行。”
柳叶看着她,笑容慢慢消失了。
“上官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天机阁会杀了我的。”
“大理寺会保护你。”
柳叶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苗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好,我答应你。”
萧落焰收回了刀,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他不相信柳叶,但他相信上官楼的判断。
“柳叶。你刚才说,天机阁阁主是保我的那一派。那另一派是谁?”上官楼问道。
“另一派的头目,是天机阁的右护法,叫温如玉。”
温如玉。
“温如玉要杀我?”
“温如玉是天机阁里最想杀你的人。因为如果你活着,册子就在你手里。册子在他手里,他就可以用那份名单要挟阁主,夺取阁主之位。”
“所以阁主让你来保护我。”
“阁主说,上官楼不能死。她死了,天机阁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但温如玉不这么想,温如玉觉得,只要册子到了他手里,他就可以自己打开那把锁,不需要你活着。”
“他打不开,”上官楼说,“那把锁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铜哨,一把是我母亲的指纹。他就算拿到了册子和铜哨,也打不开锁,因为他没有我母亲的指纹。”
柳叶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你母亲还活着,对你来说,不只是因为她是你的母亲,还因为她是你打开册子的唯一钥匙。”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上官楼道。
柳叶点了点头,收起了苗刀。
“上官姐姐,我会帮你找到你母亲的。这是我答应阁主的事,也是我答应你的事。”
上官楼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柳叶,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柳叶是天机阁的人,但她手里有母亲的铜哨,她知道母亲被关在哪里。
没有柳叶,她永远找不到母亲。
“柳叶,”上官楼说,“带路。”
“带路去哪?”
“去找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鱼朝恩府上的刺客,不是你,是温如玉。温如玉杀了柳如风,杀了鱼朝恩,他要杀光所有名单上的人。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柳叶摇了摇头:“找不到的。温如玉是天机阁里最会躲藏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那谁知道?”
“你母亲。你母亲是唯一见过温如玉真面目的人。因为温如玉是天机阁的右护法,他来见你母亲的时候,没有戴面具。”
上官楼的手指收紧了。
母亲,又是母亲。
所有的答案,都在母亲身上。
“那就去找我母亲,现在就去。”
“不行。你母亲的关押地点,只有阁主知道。我只有见到阁主,才能知道她在哪里。”
“那就去见阁主。”
“也不行。阁主不会见你,因为你是天机阁要杀的人。他如果见了你,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保你。天机阁里想杀你的人就会联合起来,连阁主都保不住你。”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你能做的,就是继续查案。查刘大用的案子,查王缙的死,查甘露寺的惨案,查鱼朝恩的死。你查得越深,天机阁里保你的人就越多,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些名单上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查到最后,你自然就会见到阁主。”
上官楼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
“原来天机阁阁主,也在利用我。”上官楼说道。
“所有人都在利用你。我也在利用你,萧少卿也在利用你。但利用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说明你有用。有用的人,才能活着。”
萧落焰的刀锋冷了一下,在柳叶的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柳叶,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吧?”
柳叶的笑容僵住了。
“萧少卿,你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上官姐姐的母亲在哪里了。”
“但我不需要知道,上官楼需要知道,我不需要。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天机阁的人。杀一个天机阁的人,不需要理由。”
他收回了刀,刀锋在柳叶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但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活着,而是因为上官楼需要你活着。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她,我会让你死得比刘大用还惨。”萧落焰道。
柳叶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脸色白得像纸。
“萧少卿,你放心,我不会骗上官姐姐的。”
萧落焰没有再看她,转身朝花房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上官楼,你今天回仵作房住,我去给你找一间新的屋子。柳叶不能再跟你住在一起了。”
上官楼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柳叶,柳叶低着头,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但她没有擦,也没有止血。
“柳叶,”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把血擦干净。”
柳叶接过布,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眶有些发红。
“上官姐姐,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骗了你。”
上官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骗过的人,比你还多。我有什么资格恨你?”
柳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天真的笑,不是阴冷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上官姐姐,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才能活到现在。”上官楼转过身,朝花房外走去,“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柳叶擦干净脖子上的血,提起木箱,跟在她身后。
萧落焰走在最前面,玄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个人走出鱼朝恩的府邸,走上长安城的街道。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金黄。
远处的皇城顶上,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那座皇宫里,有一个叫丽妃的女人,穿着人骨做的舞衣,在皇帝面前跳舞。
那座皇宫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藏着天机阁的阁主。
而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上官楼的母亲被关了十五年。
上官楼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握紧了手里的铜哨。
母亲,等我。
从鱼朝恩府上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上官楼坐在新换的仵作房里,面前摊着三份验尸报告——刘大用的、王缙的、鱼朝恩的。
三份报告的死因栏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死因不明。
不是她查不出来,是她不能写。
写了,大理寺的案卷就会被天机阁的暗桩看到,天机阁就会知道她掌握了多少。
她必须藏。
柳叶蹲在角落里磨刀,苗刀上的蛇毒已经重新淬过了,刀刃泛着幽幽的绿光。
萧落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书。
“骨勒的入关记录找到了。”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
“西域人,三年前从疏勒国来长安,经礼部审批进入教坊司任舞师。担保人是王缙。”
上官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又是王缙。
王缙担保刘大用入长安,担保骨勒入教坊司,还引荐鱼朝恩加入天机阁。
他死了,但他的手还活着,从坟墓里伸出来,继续牵着所有的线。
“骨勒现在住在哪里?”上官楼问。
“城外有个庄子,在少陵原边上,离大业寺不远。我让人去查了,庄子是一个姓沈的商人买的,三年前买的。”
“姓沈?”
“沈怜的沈。”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沈怜,秦楼主人,天机阁暗探,甘露寺铜匮里藏铜牌的人,上官楼母亲的妹妹。
她买了少陵原边的庄子,三年了,养着一个西域来的舞师。
这个庄子,是沈怜给骨勒住的,还是天机阁给沈怜的?
“去少陵原。”上官楼站起来,提起木箱。
柳叶也站了起来,把苗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萧落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三天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跟柳叶说过。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信任。
柳叶知道,所以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跟着,默默地活着。
少陵原在长安城南,地势高阔,站在原上能看到整座长安城。
大业寺的废墟在原的西边,骨勒的庄子在东边,靠近浐河。
庄子不大,三进的院子,院墙很高,门上挂着锁。
锁是新的,九道簧-片,和甘露寺僧房门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又一把九簧锁。”上官楼蹲下来,看了看锁孔。
“能开吗?”柳叶问。
上官楼没有回答,她从发簪上取下钢丝,探进锁孔。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松。
九道簧-片的位置全都乱了,不是按照标准的九宫格排列,而是被打乱成了一个没有规律的数字序列。
“这是死锁。”上官楼收回钢丝,站起来。
“什么是死锁?”萧落焰问。
“九宫锁如果按照标准的数字序列排列,是可以解的。但如果有人把九道簧-片的位置全部打乱,没有留下任何规律,这把锁就永远解不开。强行开锁,锁芯会自毁,里面的东西也会被毁掉。”
“谁会把锁打成死锁?”
“一个不想让人打开这把锁的人,”上官楼说,“一个知道这把锁一旦打开,就会死人的人。”
萧落焰拔出横刀,朝院墙走去。
“既然锁打不开,那就翻墙。”
他翻上墙头,看了一眼院内,然后跳了下去。
柳叶也跟着翻了过去,动作比萧落焰还快。
院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没有落叶,没有灰尘,连墙角都没有蜘蛛网。
有人每天来打扫,而且是最近还在打扫。
正屋的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很雅致的厅堂。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天机阁。
画下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只铜哨,和上官楼从柳叶手里拿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上官楼走过去,拿起铜哨,放在掌心。
铜哨上刻着一座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哨口有磨损的痕迹,有人吹过,而且吹了很多次。
“这里还有一只。”萧落焰从桌子的另一头拿起一只铜哨,递给她。
两只铜哨,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上官楼把两只铜哨放在一起,仔细比较。
一只的哨口磨损在左边,一只的磨损在右边。
吹左边磨损的哨子的人,是左撇子。
吹右边磨损的哨子的人,是右撇子。
“骨勒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上官楼问。
萧落焰想了想:“教坊司的记录里没有写,但丽妃说过,骨勒教她跳舞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拿鼓槌。”
“左撇子,”上官楼拿起左边磨损的铜哨,“这只哨子是骨勒的。另一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