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公公刚才在书房里,突然七窍流血,倒在地上了。太医说,说是内脏碎了。”
萧落焰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朝鱼朝恩的府邸疾驰而去。
到的时候,鱼朝恩的府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跑来跑去,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萧落焰推开人群,冲进书房。
鱼朝恩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半睁着,眼球突出,表情扭曲。
和他的脸一样扭曲的,是他身体蜷缩的姿势。
和西市铜器铺里的刘大用一模一样。
上官楼蹲下身,戴上羊皮手套,开始验尸。
她没有查瞳孔,没有查口腔,直接检查了鱼朝恩的耳朵。
银针探入耳道,抽出时带着淡黄色的液体。
“次声波,”上官楼说,“和刘大用一样的死法。”
“铜匮在哪里?”萧落焰问。
“不在书房里。”
上官楼站起来,环顾四周。
“但凶手一定在附近。次声波杀人需要近距离敲击铜匮,凶手不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动手。”
萧落焰立刻下令封锁府邸,搜查每一个角落。
一刻钟后,差役在后院的花房里找到了一口铜匮。
铜匮不大,和西市那口一样的尺寸,四角各有一只铜螭首,匮盖上刻着同心圆的纹路。
铜匮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
甘露寺的住持,慧明。
不,不是慧明。
慧明三个月前就死了,尸体被人从甘露寺拖走了。
这个人是假的。
“拿下。”萧落焰一声令下,十几个差役一拥而上。
假慧明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差役把他按倒在地,扯下他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颗痣。
“你是谁?”萧落焰问。
男人笑了笑:“天机阁,外堂堂主,柳如风。”
“你杀了鱼朝恩?”
“我替天机阁清理门户。鱼朝恩背叛了天机阁,他该死。王缙该死,赵四该死,刘大用也该死。所有背叛天机阁的人,都得死。”
“慧明呢?”
“慧明没有背叛天机阁。慧明是被冤枉的。他替天机阁杀了甘露寺的十二个人,然后被天机阁灭口。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脸,用他的指纹开了天机阁的密匣,拿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你需要什么?”
柳如风看着上官楼,笑容更诡异了。
“我需要上官姑娘手里的那本册子。”
上官楼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那本册子?”
“天机阁没有不知道的事。上官姑娘,你以为你把册子藏在井底的淤泥下面,就没人能找到吗?天机阁的人去过上官家老宅很多次了,他们知道册子在井底,但他们没有拿。”
“为什么?”
“因为井底有机关。你母亲在册子外面套了一只铁匣子,铁匣子上涂了一层毒药。任何人碰到那只铁匣子,都会中毒身亡。天机阁的三个人已经死在那口井里了。”
上官楼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不知道铁匣子上有毒。
她碰过那只铁匣子很多次,从来没有中毒。
因为母亲在毒药里加了一种东西,只有上官家的血脉才能免疫。
母亲把一切都算好了。
“柳如风,天机阁阁主是谁?”萧落焰问。
柳如风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了。
“萧少卿,你想知道天机阁阁主的名字?”柳如风说,“那我就告诉你。”
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要说出一个名字。
但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软软地倒在地上,七窍开始流血。
上官楼冲过去,翻过他的身体,检查他的喉咙。
他的舌头发黑,咽喉部位有一个小小的针孔。
“有人用毒针刺了他的咽喉。针上的毒是见血封喉,箭毒木的汁液,沾血即死,无药可解。”上官楼说道。
她抬头看向四周。
花房的窗户开着,窗外是一片竹林,竹林里什么人都没有。
凶手已经跑了。
柳如风死了,死在要说出天机阁阁主名字的那一刻。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花房里,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底下,杀了一个人,然后消失了。
萧落焰走到窗边,蹲下来,在地上找到了一根很细很细的针。
针不是金属的,是竹签,削得很细很尖,上面涂着黑色的毒液。
“竹针。用吹管发射的,射程大约二十步。凶手就在窗外二十步以内。”萧落焰说道。
他翻出窗户,在竹林里搜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脚印。
脚印不大,是女人的脚印。
上官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女人的脚印,会使用吹管,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杀人。
这样的人,她认识一个。
但她不愿意相信。
“上官姐姐。”柳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楼转过身,柳叶站在花房门口,手里拿着她的苗刀,刀尖上沾着血。
“你去哪里了?”上官楼问。
“我去追凶手了。我看到一个人从花房的窗户里翻出来,就往竹林里跑。我去追,但没追上。”
上官楼看着她手里的刀:“刀上的血是谁的?”
“是凶手的。我砍了那人的手臂一刀,但那人跑得太快了,我没追上。”
萧落焰走过来,看了看柳叶的刀。
刀尖上的血是新鲜的,还没有干涸。
“血型?”他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滴药水,滴在刀尖的血迹上。
药水变成了深红色。
“是女人的血。”上官楼说。
“伤口在左臂还是右臂?”萧落焰问柳叶。
“左臂。我砍的是她的左臂。”
萧落焰立刻下令:“搜查府邸里所有女人,看谁的左臂有刀伤。”
差役们领命而去。
上官楼站在原地,看着柳叶。
柳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上官姐姐,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去追凶手?”上官楼问,“我教过你,不要一个人追凶手,太危险。”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看到有人跑,就追上去了。”
上官楼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但上官楼知道,天机阁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说谎。
“柳叶。把你的袖子卷起来。”
柳叶愣了一下:“为什么?”
“卷起来。”
柳叶犹豫了一下,慢慢卷起了左臂的袖子。
手臂上光洁如玉,没有任何伤口。
“凶手在左臂,你的左臂没有伤,”上官楼的声音冷了下来,“说明你砍的那个人,不是你。”
柳叶的脸色变了。
“上官姐姐,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证据。”
柳叶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苗刀握得更紧了。
“柳叶,你是谁?”上官楼问。
柳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和刚才完全不同。
那不是天真的笑,不是活泼的笑,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杀意的笑。
“上官姐姐,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说。”
柳叶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铜牌,扔给上官楼。
铜牌上刻着一座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下面刻着三个字。
“天机阁,内堂弟子,柳叶。”
上官楼看着那块铜牌,手指微微发抖。
她引狼入室了。
天机阁的人,就在她的仵作房里,帮她磨墨、裁纸、整理工具,叫着她“上官姐姐”。
“萧少卿,”上官楼没有回头,她知道萧落焰就在她身后,“拿下她。”
萧落焰拔出横刀,朝柳叶走去。
柳叶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上官楼,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上官姐姐,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天机阁的人,但我不是来杀你的。阁主让我来你身边,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天机阁里有两派,一派要杀你,一派要保你。阁主是保你的那一派。他让我来你身边,是为了防止另一派的人伤害你。”
“为什么?”
“因为那本册子。阁主需要你活着,只有你活着,册子才不会落到另一派的人手里。阁主需要册子里的名单,来清理天机阁的门户。”
上官楼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柳叶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天机阁阁主派来的人。
如果是假的,那她就是另一派的人,来杀她的。
“你怎么证明?”上官楼问。
柳叶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递给上官楼。
是一枚铜哨。
铜哨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
“这是你母亲的铜哨。阁主让我还给你。”
上官楼接过铜哨,手指剧烈地颤抖。
这是母亲的铜哨,她认得。
母亲当年把这枚铜哨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天机阁抓走母亲的时候,拿走了铜哨。
现在铜哨回来了,回到了她的手里。
“你母亲还活着。她被关在天机阁的内层,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阁主说,如果你能打开那本册子,他就放了你母亲。”
“为什么?”
“因为册子里的名单,是天机阁所有人的名字。阁主需要那份名单,来杀光所有反对他的人。包括另一派的头目,天机阁的右护法。”
上官楼看着手里的铜哨,又看了看柳叶。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证据。铜哨是真的,你母亲还活着,册子在你手里。这三件事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萧落焰的刀已经架在了柳叶的脖子上。
“萧少卿,你杀了我,上官姐姐的母亲就永远找不到了,”柳叶笑着说,“天机阁里只有我知道你母亲被关在哪里。我死了,那个地方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萧落焰没有动刀,但他也没有收刀。
他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沉默了很长时间。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柳叶,”上官楼终于开口了,“你可以留下。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