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大理寺查案,告诉我,你和天机阁有什么关系?”
鱼朝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沉香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三年前,”鱼朝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王缙来找咱家,说有个叫天机阁的组织,想让咱家帮他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一个人送进皇宫,一个女人,很漂亮,会跳舞,会唱歌。王缙说,只要咱家把她送进皇宫,让她成为圣上的妃子,天机阁就会给咱家十万两黄金。”
“你答应了?”
“咱家没有不答应的余地,王缙手里有咱家的把柄。咱家当年在宫里头做过的事,如果被圣上知道了,够咱家死一百次。”
“那个女人呢?”
“送进去了,她现在已经是圣上的妃子了,封号是丽妃。”
萧落焰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机阁往皇宫里送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就在皇帝身边。
“丽妃进宫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她每天就是跳舞、唱歌、陪圣上说话。但她进宫之后,圣上就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一座九层高塔,塔顶上挂着一轮残月。”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
九层高塔,残月。
又是天机阁的符号。
“圣上知道这个符号吗?”上官楼问。
“不知道。圣上以为只是普通的噩梦,没有多想。”
“但你知道。”
鱼朝恩看着上官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咱家知道。咱家知道那是天机阁的标志,但咱家不敢说。如果咱家说了,圣上就会问咱家怎么知道的。咱家答不上来。”
萧落焰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天机阁往皇宫里送了一个女人,用这个女人在皇帝的潜意识里植入天机阁的符号。
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鱼公公,丽妃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上官楼问。
鱼朝恩想了想:“她最近在学一种新的舞蹈,说是西域传来的,叫骨舞。跳舞的时候要穿一件特制的舞衣,舞衣上镶满了骨片,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骨舞?”上官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教她的?”
“一个西域来的舞师,叫骨勒。”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教坊司。丽妃每天下午去教坊司学舞,雷打不动。”
上官楼看向萧落焰:“我们要去教坊司。”
萧落焰点了点头,转向鱼朝恩:“鱼公公,从现在开始,不要一个人待着,身边至少留四个侍卫。如果有人来找你,不管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都不要单独见。”
鱼朝恩的脸色白得像纸:“萧少卿,咱家会不会死?”
“只要大理寺还在,就不会让鱼公公死。”萧落焰说。
鱼朝恩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鱼朝恩府上出来,已经是午时了。
“萧落焰。”上官楼忽然开口了。
“嗯。”
“你觉得鱼朝恩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三分。他确实送了丽妃进宫,这是真的。但他说是被王缙胁迫的,我不信。鱼朝恩这个人,从来不会被人胁迫。他做一件事,一定是因为他自己想做。”
“所以他跟天机阁的合作,是自愿的。”
“是。他现在害怕了,不是因为天机阁要杀他,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天机阁利用了。他以为自己是在跟天机阁合作,但实际上,他只是天机阁的一颗棋子。”
上官楼点了点头:“天机阁利用鱼朝恩把丽妃送进宫,利用王缙在大理寺埋暗桩,利用刘大用铸铜匮,利用慧明杀甘露寺的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棋子,用完就扔。”
“所以我们不能做他们的棋子。”萧落焰说。
“我们已经是了。从我们开始查刘大用的案子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天机阁的棋子了。天机阁让刘大用死,我们就会去查。我们一查,就会查到王缙,查到甘露寺,查到秦楼,查到鱼朝恩。每查到一个,天机阁就杀一个。天机阁在借我们的手,清理门户。”
萧落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上官楼。
“你是说,天机阁故意让我们查这个案子?”
“刘大用的铜匮案,从一开始就是天机阁设的一个局。他们杀了刘大用,留下天机阁的纸条,就是为了引大理寺来查。他们知道我能验出次声波,知道我懂《千金方》,知道我们能一步步查下去,查到王缙、鱼朝恩、李灵曜,查到所有他们想清理掉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可以借我们的手,名正言顺地杀了这些人。王缙死了,死在铜匮旁边,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天机阁杀的。但实际上,杀王缙的人,也许就是天机阁自己。他们在清理门户,但不想让人看出来是清理门户,所以借我们的案子做掩护。”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机阁的阁主,一定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极其聪明,极其冷血。为了清理门户,他可以牺牲刘大用、慧明、赵四,甚至王缙。这些人都是天机阁的人,为他卖命多年,但他说杀就杀,毫不手软。”
“那下一个会是谁?”
“名单上的第二个人,鱼朝恩。天机阁不会只送一张纸条就算了,他们一定会动手。我们得在动手之前,找到鱼朝恩的破绽。”
“什么破绽?”
“丽妃。鱼朝恩送丽妃进宫,天机阁利用丽妃在圣上身边做手脚。丽妃是天机阁的人,也是鱼朝恩的破绽。查清楚丽妃的身份,就能查清楚天机阁在皇宫里的布局。”
萧落焰点了点头。
“去教坊司。”
教坊司在皇城的东边,是宫廷乐舞机构的所在地。
丽妃每天下午来这里学舞,雷打不动。
萧落焰和上官楼到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了。
教坊司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丝竹之声,有人在弹琵琶,有人在吹笛子,有人在唱歌。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看了看萧落焰的令牌,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萧少卿,丽妃正在偏殿学舞,要不要小的去通报一声?”
“不用,”萧落焰说,“我们自己过去。”
偏殿在教坊司的最深处,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地上铺着西域来的地毯,四角点着檀香。
一个穿着红色舞衣的女人正在厅堂中央跳舞,她的舞衣上镶满了骨片,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百只铃铛同时摇动。
那声音不大,但很刺耳,听久了让人头昏脑涨。
上官楼站在门口,听了不到半刻钟,就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这声音不对。”她低声对萧落焰说。
“怎么了?”
“骨片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骨头,是人骨。”
萧落焰的脸色变了。
“人骨?”
“而且不是普通的人骨,是婴儿的骨片,打磨成特定的形状和厚度,发出的声波频率刚好能引起人脑的共振。听久了会产生幻觉、做噩梦、精神错乱。”
萧落焰想起鱼朝恩说的话。
圣上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一座九层高塔。
“丽妃在用骨舞控制圣上的梦境,她不是普通的妃子,她是天机阁的杀手。”上官楼道。
厅堂里,丽妃的舞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萧少卿,久仰大名。”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的溪水,清脆而温柔。
但上官楼听出了那声音下面的冰冷。
“丽妃娘娘,”萧落焰拱手行礼,“臣有一事想问。”
“问吧。”
“娘娘身上的舞衣,是谁做的?”
丽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舞衣,笑容不变。
“是骨勒师父做的,西域来的舞师,手艺很好。”
“骨勒现在在哪里?”
“他今天不在。他每个月初一、十五会来教坊司,其他时间都在城外的一个庄子上。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萧落焰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臣告退。”萧落焰拱手。
丽妃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跳舞。
骨片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而刺耳,像是一百只铃铛在风中摇晃。
从教坊司出来,上官楼的脸色很差。
“你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什么?”
“骨舞的声音里,藏着一段旋律。那段旋律不是用来跳舞的,是用来催眠的。听久了会让人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潜意识会被植入指令。”
萧落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是说,丽妃在给圣上催眠?”
“圣上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九层高塔和残月,不是巧合。是丽妃用骨舞的声音,把天机阁的符号植入了圣上的梦境。长此以往,圣上会对这个符号产生恐惧,然后天机阁就可以利用这种恐惧,控制圣上的决策。”
“天机阁要控制圣上?”
“也许不只是控制圣上。也许天机阁要的是整个天下。”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
“我们必须找到骨勒。”
“我知道,但丽妃不会告诉我们骨勒在哪里。她是天机阁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天机阁让她说的。”
“那怎么找?”
“查。骨勒是西域人,入关一定有记录。教坊司请一个西域舞师,一定经过礼部的审批。这些记录都能查到。”
萧落焰点了点头:“我让人去查。”
两人刚要上马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鱼朝恩府上的那个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少卿,萧少卿,”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鱼公公出事了。”
萧落焰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