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杀自己,天机阁也会杀他。假死脱身只是缓兵之计,天机阁不会放过他。与其被天机阁的人杀死,不如死在自己手里。”上官楼道。
“可你不是说慧明假死了吗?”萧落焰问,“在西市铜器铺骗刘大用走进铜匮的人,如果不是慧明,那会是谁?”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从铜匮底部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铜牌,和秦楼管事赵四身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
“甘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贞元元年入,寺中住持。”
这是慧明的身份铜牌。
但铜牌的背面,刻着另一个符号。
不是天机阁的九层高塔,而是一个人名。
“沈怜。”
上官楼的手指停在那个人名上,指甲嵌进了刻痕里。
沈怜,秦楼主人,她母亲的妹妹,她的姨妈。
“沈怜也是甘露寺的人?”萧落焰问。
“不是。”上官楼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铜牌,“这块铜牌不是慧明的,是沈怜的。她把铜牌藏在慧明的铜匮里,是在告诉我们,甘露寺惨案和她有关。”
“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因为她在跟我们合作。她选择跟我们合作,但她不能直接说,怕被天机阁的人听到。所以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她知道甘露寺惨案的真相。”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相信她?”
“我相信她手里的线索,”上官楼将铜牌收好,站起来,“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利用我们。”
“那你怎么判断?”
“继续查,查到她露出马脚,或者查到她说的都是真话。”
柳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没有问。
她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因为她看到上官楼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里有火,有冰,有刀。
甘露寺的搜查持续到傍晚。
萧落焰带着差役搜遍了整座寺庙,在后院的枯井里找到了十一个人的遗骨。
不是十二个,是十一个。
慧明的尸体不在井里,他在自己的僧房里,在铜匮旁边。
但他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有人来过了。”
萧落焰蹲在僧房的地上,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
“血迹是三个月前的,但尸体被人拖走的痕迹是今天的。”
“拖去哪里了?”上官楼问。
萧落焰顺着拖痕往外走,拖痕从僧房一直延伸到后院,在后院的墙边消失了。
墙头上有一块砖松动了,砖后面藏着一个布包。
他取下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截断指。
断指是中指,上面还戴着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慧”字。
“是慧明的手指,”上官楼接过断指,仔细看了看断口,“切口整齐,是被利器一刀切断的。切断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因为断口还没有完全干涸。”
“有人切了慧明的手指,带走了他的尸体。为什么只切一根手指?”萧落焰问道。
“因为需要他的指纹。天机阁的人需要慧明的指纹,去做某件事。也许是开某把锁,也许是伪造某份文件,也许是冒充慧明本人。”
“冒充慧明?”柳叶瞪大了眼睛,“有人要假扮慧明?”
“已经假扮了。西市铜器铺骗刘大用的人,就是假扮的慧明。那个人切了慧明的手指,用他的指纹开了某把锁,拿到了某样东西,然后假扮成慧明的样子去骗刘大用。”上官楼说道。
“可一个人的指纹能做什么?”
“能开的锁很多。大理寺的案卷柜、东宫的密匣、皇宫的宝库,很多重要的地方用的都是指纹锁。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指纹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伪造。”
“但天机阁的人能,”萧落焰接过话,“他们切了慧明的手指,直接用真的指纹去开锁。”
上官楼点了点头,脸色越发凝重。
“天机阁要开的那把锁,一定很重要。”
从甘露寺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落焰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他要见太子李适,因为甘露寺惨案牵涉到太多的东西,已经不是大理寺能单独处理的了。
上官楼没有跟他去,她带着柳叶回了仵作房。
她要把今天找到的所有线索整理出来,写成报告。
柳叶在一旁帮忙磨墨、裁纸、整理工具,动作很利落,不像是个第一天来的人。
“上官姐姐。”柳叶忽然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沈怜这个人很奇怪?”
上官楼抬起头,看着她。
“哪里奇怪?”
“她说她是天机阁的人,但她又告诉你天机阁的据点。她说她是来跟你合作的,但她又把铜牌藏在慧明的铜匮里。她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你甘露寺惨案的真相,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上官楼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怜这个人,浑身都是谜。
她说她是天机阁的暗探,但她又救过上官楼的命。
她说她想跟大理寺合作,但她又不肯直接说出天机阁的秘密。
她说她是上官楼母亲的妹妹,但她看上官楼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外甥女。
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一个人。”上官楼忽然说。
“谁?”
“天机阁阁主。”
柳叶歪了歪头:“她怕天机阁阁主,所以才不敢直接说?”
“是。”上官楼说,“天机阁阁主无处不在,也许就在我们身边。沈怜不敢直接说,是因为她怕被阁主听到。所以她用藏铜牌的方式告诉我们,用写纸条的方式告诉我们,用各种迂回的方式告诉我们。”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写一封信?”
“因为信会被截。天机阁在大理寺有暗桩,在秦楼也有。沈怜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写一封信,信还没出秦楼,天机阁阁主就知道了。”
柳叶明白了。
“所以她要借我们的手,把线索带出来。”
“她不敢动,但她知道我们会动。”
柳叶看着上官楼,眼神里多了一种崇拜。
“上官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我也是这样活过来的。”上官楼低下头,继续写报告,“十五年了,我也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用各种迂回的方式,把天机阁的线索拼凑起来的。”
柳叶没有再问,她安静地磨墨,把纸裁好,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仵作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声音。
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萧落焰还没有回来。
三更天的时候,萧落焰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好,而是心事重重的那种不好。
“太子怎么说?”上官楼问。
萧落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太子说,天机阁的事他知道的不多,但他会查。他说王缙死了,大理寺卿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想让我接任。”
“这是好事。”
“不一定是好事。王缙是天机阁的人,他死了,天机阁一定会派人填补他的空缺。如果我做了大理寺卿,我就是天机阁的眼中钉。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我。”
“那你不做就是了。”
“不行。太子让我做,我不得不做。而且,如果我不做,天机阁的人做了,大理寺就彻底沦陷了。”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那就做。我保护你。”
萧落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上官楼看到了。
“你保护我?”萧落焰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至少我手里有银针。你的刀呢?”
萧落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横刀,刀鞘还在,但刀身上还有白天没擦干净的血迹。
“刀也在。但刀能杀人,也能被人杀。”
“所以我们需要彼此。”上官楼说。
萧落焰抬起头,看着她。
油灯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彼此。”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刚起床,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仵作房的门,是敲大理寺的大门。
很急的敲门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落焰从官署里走出来,打开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穿着内侍省的服色,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萧少卿,“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鱼公公请你去一趟,出大事了。”
鱼公公,鱼朝恩。
内侍省的鱼朝恩,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天机阁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萧落焰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楼。
上官楼点了点头,提起木箱,跟着他上了马车。
鱼朝恩的府邸在光宅坊,离甘露寺不远。
府邸很大,占了半条街,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带刀,气势森严。
太监领着萧落焰和上官楼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院的一间书房前。
书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白净,没有胡须,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金带。
这就是鱼朝恩,内侍省的大太监,权倾朝野的人物。
但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萧少卿,”鱼朝恩的声音尖细,但语速很快,“你进来看看。”
萧落焰和上官楼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摆着一只木匣,木匣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
天机阁。
“今早收到的,”鱼朝恩说,“不知道是谁放在我枕头边上的。”
萧落焰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下一个是你。”
笔迹和刘大用铺子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鱼公公什么时候跟天机阁有了往来?”萧落焰问。
鱼朝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萧少卿说笑了,咱家怎么会跟这种邪门歪道有往来。”
“那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鱼公公的枕头边上?”
“咱家也想不通,所以请萧少卿来查。”
萧落焰看着鱼朝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心虚。
鱼朝恩在说谎。
“鱼公公,天机阁杀了王缙,杀了刘大用,杀了秦楼的赵四。他们不会只送一张纸条就算了。他们既然盯上了你,就一定会动手。”萧落焰道。
鱼朝恩的手抖了一下。
“那咱家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