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另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在我母亲身上,是一枚特制的铜哨。吹响铜哨,会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声波触发锁芯里的簧-片,簧-片带动齿轮,齿轮转动锁芯,锁就开了。”
萧落焰看着她:“你母亲被天机阁抓走的时候,铜哨在她身上?”
“是。天机阁的人拿走了铜哨,但他们不知道那枚铜哨是钥匙。他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哨子。”
“所以他们拿到了钥匙,却打不开锁。”
“因为他们没有这本册子,而我有册子,却没有钥匙。这就是天机阁不杀我的原因。只要我不死,册子就在。只要册子在,钥匙就有用。这是一个平衡。”
“如果天机阁找到了册子呢?”
“他们会立刻杀了我,然后拿着册子和钥匙,打开它,拿到天机阁的完整名单。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名单上的秘密。”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要在找到你母亲之前,不能让天机阁拿到册子。”
“是。”
上官楼将铁匣子重新封好,放回井底的暗格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落焰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了上官家老宅。
两人骑上马,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萧落焰忽然开口了:“上官楼。”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缰绳,加快了马速。
萧落焰没有再问。
他知道她想过,她一定想过。
但她不愿意相信。
就像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母在十五年前的那场政变中,死得不明不白。
回到大理寺,已经是下午了。
萧落焰去了官署处理公务,上官楼回了仵作房继续写验尸报告。
她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双丫髻,穿着青色的短褐,手里提着一只木箱。
“上官姐姐,”姑娘笑嘻嘻地走进来,“我是新来的仵作,叫柳叶。萧大人让我来给你当帮手。”
上官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用紧张。”
柳叶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给她看。
“我也是学过医的,我师父是苗疆的蛊医,我懂毒、懂药、懂蛊,还会用苗刀。虽然验尸不如你,但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
上官楼看了看她的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药材和工具,还有一把短刀,刀刃上淬着绿色的汁液。
“这刀上淬的是什么?”上官楼问。
“蛇毒,金环蛇的毒,沾血即死,无药可解。”
上官楼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杀过人?”
“杀过,”柳叶笑着说,“杀过很多。”
上官楼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自己。
十八岁的她自己,也是这样笑着说出那些可怕的话的。
“你为什么来大理寺?”上官楼问。
“因为我师父说,苗疆太小了,容不下我。他说我应该来长安,做一番大事业。然后他就把我赶出来了,连路费都没给。我一路乞讨到长安,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去偷包子吃。还好遇到了萧大人,他给了我两个胡饼,还问我愿不愿意来大理寺做仵作。”
“你就答应了?”
柳叶道:“为什么不答应?有吃的、有住的、还能杀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吗?”
上官楼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亮光,不是天真,是锋利。
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迫不及待地想见血。
“好,”上官楼说,“你留下吧。”
柳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上官姐姐。”
上官楼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写她的报告。
柳叶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着仵作房里的案卷。
两个女人,一间屋子,满室的药味和墨香。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长安城的夜很长,但她们都不怕。
因为她们都是在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上官楼写完报告,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柳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上官楼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柳叶身上。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沈怜说的话。
“你母亲还活着,她被天机阁带走了,关了十五年。”
十五年了,母亲还活着。
那个把她推进暗格、对她说“不要出来”的女人,还活着。
上官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母亲,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从秦楼回来后的第三天,上官楼在仵作房里重新翻看了刘大用铜匮的所有验尸记录。
萧落焰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从东宫借来的甘露寺惨案卷宗,一页一页地翻。
两个人已经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个时辰。
柳叶在一旁磨墨,偶尔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找到了。”上官楼忽然放下笔,把一张纸推到萧落焰面前。
纸上画着一张图,是她根据刘大用设计图里的清单和甘露寺惨案的死亡时间,重新整理出来的时间线。
“甘露寺惨案发生在贞元六年十二月廿三,刘大用清单上第二口铜匮的交付日期是贞元七年正月初八,中间隔了十五天,”上官楼的手指在日期上点了点,“如果慧明是甘露寺惨案的凶手,他应该在十二月廿三之前就收到了铜匮。但清单上写的是正月初八,说明第二口铜匮不是用来杀甘露寺那十二个人的。”
萧落焰放下卷宗:“那第二口铜匮是用来杀谁的?”
“清单上写的是慧明的名字,但慧明没有死在那口铜匮下,”上官楼说,“他死在自己的僧房里,死状和刘大用、王缙一样,七窍流血,内脏碎裂。但他的尸体不见了,现场只留下一截断指。”
“所以甘露寺里一定有第二口铜匮,”萧落焰接过她的话,“而且那口铜匮很重要,重要到天机阁要派人去切慧明的手指、拖走他的尸体。”
“对,而且那个人假扮成慧明的样子,去西市骗刘大用走进铜匮。他用的是慧明的脸,用的是慧明的指纹,说明他要开的那把锁,只有慧明的指纹才能打开。”
“什么锁?”
上官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口铜匮还在甘露寺。天机阁的人切了慧明的手指、拖走了尸体,但没有带走铜匮。铜匮太重了,搬不走,所以他们只能留在原地,再加一把锁锁起来。”
萧落焰站起来,把卷宗收好。
“去甘露寺。”
柳叶也站了起来,提起了她的木箱。
“甘露寺在后院。”萧落焰走在前面,声音很沉。
上官楼跟在后面,柳叶跟在她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骑马朝光宅坊的方向走去。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上官楼把领口拢了拢,握紧了缰绳。
她知道这一去,会有新的发现,也会有新的危险。
但天机阁的线已经牵到了这里,她没有回头路。
甘露寺的封条还在,但萧落焰已经不在乎了。
他撕开封条,推开大门,荒草从门缝里挤出来,挂在他的官袍下摆上。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柳叶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这座死了十二个人的寺庙。
柳叶是第一次来甘露寺,但她一点都不怕,反而东张西望,像逛集市一样新鲜。
“这地方好阴森,”柳叶说,“适合杀人。”
上官楼没有接话,她径直朝后院走去。
她要找的是第二口铜匮,清单上写着慧明名字的那一口。
按照刘大用的设计图,那口铜匮的尺寸和西市那口不一样,发出的声波频率也不同,针对的人体器官也不同。
西市那口是震碎心脏的,甘露寺这口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后院的僧房有一间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铜锁上没有一点锈迹。
“有人来过,换了锁。”萧落焰说。
“不是换了锁,是加了锁。”上官楼蹲下来,看了看锁孔,“原来的锁还在里面,这把锁是后加的。说明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怕别人进去,又加了一把锁。”
“两把锁?”柳叶凑过来看,“那怎么开?”
上官楼没有回答,她从发簪上取下一根细钢丝,探进锁孔里。
第一把锁,七道簧-片,和她在刘大用铺子里开的那把一样。
她听了几声簧-片的声音,轻轻转动钢丝,“咔哒”一声,第一把锁开了。
第二把锁,九道簧-片,比第一把更复杂。
柳叶看得眼睛都直了:“上官姐姐,你还会开锁?”
“会的多了。”上官楼头都没抬,手指稳稳地转动钢丝。
九道簧-片,每一道的位置都不同,需要精确到毫厘。
她屏住呼吸,一根一根地拨动簧-片。
第三道,第五道,第七道。
第九道簧-片卡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重新调整钢丝的角度,轻轻一拨。
“咔哒。”
门开了。
萧落焰拔出横刀,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血腥味是新鲜的,不超过两天。
上官楼点亮桌上的油灯,灯光照亮了屋子。
这是一间很大的僧房,比甘露寺其他僧房都大,应该是住持慧明的房间。
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他们在甘露寺看到的那间差不多,但这间屋子的角落里多了一口铜匮。
铜匮不大,只有西市那口的一半高,方方正正的,铸着云纹,四角各有一只铜螭首。
匮盖上没有锁扣,只有一个铜环。
“这就是第二口铜匮。”上官楼走到铜匮前,蹲下来检查。
她用手指轻轻叩击匮壁,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声。
“频率不一样。这口铜匮的声波频率比西市那口高,震碎的不是心脏,是大脑。”
萧落焰皱起了眉头:“震碎大脑?”
“高频声波引起颅腔共振,颅内压力骤增,血管破裂,脑组织碎裂。死者的症状是七窍流血,但和心脏震碎不同的是,大脑被震碎的人,死前会剧烈头痛,痛到自残。”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抓痕:“你们看。”
墙壁上有十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指甲盖大小的墙皮散落一地。
“这是慧明杀的第十二个人?”柳叶问。
“不。”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一滩干涸的血迹,血迹的形状是一个人蜷缩着躺过的痕迹。
“死的是慧明自己。”上官楼说。
萧落焰的瞳孔收缩了:“慧明死在这里?”
“甘露寺惨案发生的那天晚上,慧明用这口铜匮杀了全寺十一个人,然后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用同一口铜匮杀了自己。”上官楼说。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柳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