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也在名单上。天机阁要杀我,不是因为我知道太多,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们做事了。三年前我答应王缙做天机阁的据点,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但现在,我想选择一次。”
“你想跟大理寺合作?”
“我想跟你们合作。”秦楼主人看着上官楼,“你破案,我提供线索。你找天机阁,我帮你找。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到你母亲之后,让我见她一面。十五年前,我没有能力救她。十五年后,我想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上官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
秦楼主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上官楼。
“这是天机阁在长安城的所有据点,铜器铺、秦楼、甘露寺、大业寺,还有三个你们不知道的地方。”
上官楼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写着三个地址。
一个是崇仁坊的茶楼,一个是光宅坊的当铺,一个是亲仁坊的丝绸店。
“这些地方,都是天机阁的据点?”萧落焰问。
“都是,但不是所有的。天机阁的据点分三层,外层是铜器铺、秦楼这种公开的,中层是茶楼、当铺、丝绸店这种半公开的,内层只有阁主知道在哪里。”
“内层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但有人说,内层就在长安城里,就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萧落焰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在所有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秦楼主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平康坊的街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天机阁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杀人,不是用毒,不是机关,是藏。他们能把一个东西藏在你的眼皮底下,让你找了十五年都找不到。”
上官楼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平康坊的街道上,有卖花的姑娘,有算命的先生,有卖糖葫芦的小贩。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天机阁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看每一个人都会带着怀疑。
“秦楼主,”上官楼转过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上官家灭门案的现场?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秦楼主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说不清的复杂。
“我是你母亲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妹妹,我叫沈怜。”
上官楼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姨妈。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
沈怜叹了一口气:“你母亲不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因为我是青楼女子也天机阁的人。从我十五岁开始,就是天机阁的暗探,混迹于青楼。你母亲觉得丢人,也觉得危险,所以她从来不提我。”
“但你救了我。”上官楼道。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得起你母亲的事,也是我唯一一件不后悔的事。”
上官楼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她不会在外人面前哭,这是母亲教她的。
“谢谢你。”上官楼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怜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你活着,就是你母亲最大的慰藉。”
萧落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插嘴。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怜说自己是上官楼母亲的妹妹,但她看上官楼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外甥女,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她很害怕的人。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沈怜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从秦楼出来,已经是午时了。
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上官楼走在萧落焰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萧落焰也不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跟上。
走到崇仁坊路口的时候,上官楼忽然停了下来。
“萧落焰。”
“嗯。”
“你觉得沈怜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萧落焰想了想:“一半。”
“哪一半?”
“她是你母亲的妹妹,她救了你,这两件事应该是真的。但她说她是因为想选择才跟大理寺合作,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在天机阁里活了二十年的人。一个能在天机阁里活二十年的人,不会突然良心发现。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上官楼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跟她合作?”
“因为她说了一句真话。天机阁的完整名单,我手里确实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里,有一本打不开的册子。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的日记,从来没想过那是天机阁的名单。”
“你能打开吗?”
“不能。那把锁我研究了很多年,始终解不开。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我母亲身上,一把在天机阁阁主身上。”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要找你母亲。”
“是。十五年了,她没死,她一直在等我。”
萧落焰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泪光,是火光。
是十五年未曾熄灭的复仇之火。
“我帮你找。”萧落焰说。
上官楼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理寺的仵作,因为你能破案,因为你是好人,因为天机阁是坏人。这些理由够不够?”
上官楼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大理寺的巷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快到仵作房的时候,上官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册子,我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我不确定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安全。天机阁的人如果找到了那个地方,就能拿到册子。”
“放在哪里?”
“上官家老宅的暗格里。在城南,上官家灭门案的老宅。那场大火烧掉了大部分房子,但暗格没有被发现。我每隔半年回去一次,检查册子还在不在。”
萧落焰皱起了眉头:“太危险了。天机阁的人如果也在找那本册子,他们一定会去老宅搜查。”
“他们去过。我每次回去,都能看到暗格周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他们找不到暗格,因为暗格的机关只有我知道。”
“什么机关?”
“那口井。上官家后院有一口枯井,暗格在井底。但井底有一层淤泥,需要挖开淤泥才能看到暗格。天机阁的人不会想到,有人会把东西藏在淤泥下面。”
萧落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三岁的时候,就知道把东西藏在淤泥下面?”
“不是我藏的,是我母亲藏的。她在把我推进暗格之前,把那本册子塞进了我的衣服里。我在暗格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册子还在我身上。我把它藏在了井底的淤泥下面,因为那是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三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些?”
“三岁的孩子想不到,但我不是普通的三岁孩子。我母亲从我会走路开始,就教我识字、读书、背医方。三岁的时候,我已经能背完整本《千金方》了。”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官楼会懂那么多东西。
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她母亲。
一个从三岁就开始培养她的母亲,一个知道自己随时会死的母亲,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她。
因为她知道,只有让女儿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在没了父母的情况下活下去。
萧落焰说道:“带我去看看,那本册子,我想看看。”
上官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上官家老宅在城南的升平坊,离大理寺不远。
骑马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升平坊是长安城最南边的一个坊,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房屋低矮,巷子狭窄。
上官家的老宅在巷子最深处,是一座两进的院子。
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木门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了灰白色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一人多高,把正屋的门都遮住了。
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墙壁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黑色的烟痕从窗户一直蔓延到屋檐。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萧落焰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回忆。
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
“后院在这边。”上官楼绕过正屋,朝后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杂草丛生,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上官楼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因为她来过太多次了。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已经被荒草遮住了。
上官楼拨开荒草,露出井口。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三尺,井壁上长满了青苔。
“我先下去。”萧落焰说。
“不用。”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一根绳子,系在井边的石柱上。
“我下去过很多次了,没问题。”
萧落焰没有坚持,但他站在井边,一只手握着绳子,一只手握着刀,随时准备拉她上来。
上官楼顺着绳子滑下去,消失在井口里。
井底很暗,她点亮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井底有半尺深的淤泥,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淤泥里,摸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是活动的,她把石头掀开,露出下面的一个小洞。
洞里放着一只铁匣子,和她在刘大用铺子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上官楼取出铁匣子,用绳子绑好,让萧落焰拉上去。
然后她自己也爬了上去。
两人坐在井边,打开铁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写着“天机录”三个字,笔迹苍劲有力,像是男人的字。
册子的封面上有一把锁,锁很小,但很精巧。
锁芯不是普通的形状,而是一个九宫格的样式,和她在刘大用铜匮设计图里看到的九宫锁一模一样。
“又是九宫锁。”萧落焰说。
“但这个九宫锁不一样,”上官楼说,“这个锁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数字,一把是声音。只有同时按下正确的数字序列,并听到正确的声波频率,锁才会打开。”
“怎么才能听到正确的声波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