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就是上官楼自己。
长安城的早市刚刚开张，西市的胡商正在卸货，东市的米铺已经排起了长队。
上官楼和萧落焰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晨鼓刚敲完最后一响。
“秦楼在平康坊，平康坊是长安城最热闹的青楼聚集地，秦楼是其中最大的一家。”萧落焰说道。
“你去过？”上官楼问。
萧落焰看了她一眼：“办案的时候去过。”
上官楼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平康坊在崇仁坊的东边，两坊相邻，走过去不到两刻钟。
但萧落焰还是骑马，因为他要确保上官楼少走路。
她的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能走完两刻钟路的人。
上官楼也没有拒绝，她翻身上了那匹灰骡子，动作很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
萧落焰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平康坊的巷子很宽，可以并行两辆马车。
两边的楼阁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格外繁华。
秦楼在平康坊的正中央，是一栋三层的楼阁，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秦楼”两个大字。
字是名家所题，笔画遒劲，气势不凡。
但此刻，秦楼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
萧落焰下马，走到门口，亮出令牌。
差役抱拳行礼：“萧少卿，秦楼的人说，昨夜楼中出了事，一个管事不见了。”
“不见了？”萧落焰看了上官楼一眼。
昨晚小雁塔里死的那个人，就是秦楼的管事。
他的尸体还在大理寺的停尸房里，等着上官楼去验。
“秦楼主人呢？”萧落焰问。
“在楼上，等着萧少卿。”
萧落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秦楼里面比外面更奢华。
地上铺着西域来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楼梯的扶手上雕着精美的花纹，连柱子都包了金箔。
但此刻，楼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也没有一个姑娘。
只有几个管事模样的***在大厅里，脸色都很凝重。
“萧少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拱手行礼，“在下秦楼总管孙德茂，楼主在楼上等候多时。”
萧落焰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楼上是一间雅致的厅堂，窗明几净，焚着上好的沉香。
一个女子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看窗外的街景。
她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襦裙，乌发挽成高高的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容貌不算绝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经历过很多事，又像是见过很多人。
“秦楼主。”萧落焰拱手。
秦楼主人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萧落焰身上，然后移到了上官楼身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萧少卿请坐，”她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位是？”
“上官楼，大理寺仵作。”萧落焰说。
秦楼主人的眼神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有掩饰住。
“上官姑娘，久仰。”
上官楼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她不喜欢秦楼主人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昨夜楼中出了什么事？”萧落焰开门见山。
秦楼主人回道：“楼中的管事赵四，昨夜出门后就没有回来，我派人去找，找不到人。今早听说小雁塔里死了一个人，我想，也许是赵四。”
“是赵四，尸体在大理寺停尸房，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天机阁制。”萧落焰道。
秦楼主人的脸色没有变，但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秦楼主知道天机阁？”萧落焰问。
秦楼主人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知道。但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死，”秦楼主人看着萧落焰，“王缙说了，王缙死了。赵四说了，赵四也死了。萧少卿，你想让我也说吗？”
萧落焰没有说话。
秦楼主人说得对，说了就会死。
但如果不说，死的就不止她一个人。
“秦楼主，名单上有五个人。”上官楼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秦楼主人的目光转向她。
上官楼继续道：“王缙死了，赵四死了，你还在名单上。你不说，天机阁也会来找你。你说了，至少大理寺可以保护你。”
秦楼主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就敢说大理寺能保护我？”
秦楼主人摇了摇头。
“你知道天机阁是什么吗？你知道他们的手伸得有多长吗？大理寺里有他们的人，内侍省里有他们的人，连皇宫里都有他们的人。你让大理寺保护我，可大理寺卿本身就是天机阁的人。”
萧落焰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缙是天机阁的人，这件事他知道，但秦楼主人也知道，这说明她在天机阁里的层级不低。
“你怎么知道王缙是天机阁的人？”萧落焰问。
“因为他也来找过我。三年前，王缙来找我，说有一笔生意要跟我谈。他说，有一个叫天机阁的组织，想在长安城建一个情报网，需要秦楼做他们的据点。条件很丰厚，每年给我三千两黄金。”
“你答应了？”
“我没有不答应的余地。王缙是大理寺卿，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十五年前做过的事，够我死十次。”
“什么事？”
秦楼主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上官楼。
“上官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机阁要杀你？”
上官楼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像她了，太像你母亲。”
上官楼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认识我母亲？”
秦楼主人说道：“十五年前，上官家灭门案，我就在现场。我不是凶手，我是目击者。”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声音。
萧落焰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的目光锁定在秦楼主人身上，随时准备出手。
上官楼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声音还是很稳：“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场屠杀。天机阁的人冲进上官家，杀光了所有人，再一把火烧了。你的母亲把你推进暗格里，然后关上了暗格的门。她以为没人看到，但我看到了。”秦楼主人回道。
“你为什么没有救我？”
“因为我救不了你。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我手里没有刀，没有权，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把暗格的门打开一条缝，让你能呼吸。”
上官楼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是谁？”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你母亲叫沈鸢。她是前朝太医令的女儿，也是天机阁的第一任阁主的女儿。”
“天机阁的第一任阁主，是我外公？”
秦楼主人回道：“是的，天机阁是隋朝灭亡之后建立的，最初只是一群前朝遗老抱团取暖的组织。后来渐渐变了味，开始渗透朝堂、操纵权谋。你外公沈鹤亭是天机阁的创始人，但他不想让天机阁变成一个杀人的组织，他想解散它。”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天机阁的第二任阁主杀了他，夺了阁主之位。你母亲逃了出来，改名换姓，嫁给了上官家的药商，以为能躲一辈子。”
“天机阁找到了她。”上官楼接话。
秦楼主人点头：“天机阁一直在找她。十五年前，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天晚上，天机阁的人来了，杀光了上官家所有人，放了一把火。你母亲把你推进暗格，然后你母亲被他们带走了。”
“带走了？”上官楼的声音变了，“她没有死？”
“没有。天机阁带走了她，因为她知道天机阁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秦楼主人回道：“天机阁阁主的真实身份。天机阁的阁主从不露面，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没有人知道阁主是谁。但你母亲知道，因为她是沈鹤亭的女儿，她见过阁主的真面目。”
上官楼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十五年，她以为母亲死了，在天机阁的那场屠杀中死于大火。
但母亲没有死，她被天机阁带走了，被关在某个地方，关了十五年。
“我母亲还活着吗？”上官楼问。
秦楼主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天机阁留着她，是因为她手里有一件东西，一件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机阁的完整名单。你外公沈鹤亭在死之前，把天机阁所有人的名字、职位、住址都写在一本册子上，交给了你母亲。那本册子里，有天机阁阁主的真名。”秦楼主人回道。
上官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本册子，她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
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写着“天机录”三个字。
但她打不开那本册子，因为册子上了一把锁，一把她解不开的锁。
她以为那只是母亲的日记，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天机阁的完整名单。
“你母亲被抓走之前，把那本册子藏在了暗格里，”秦楼主人说，“你拿了那本册子，对不对？”
上官楼没有回答。
“你拿了，但你打不开，因为那把锁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你母亲身上，一把在天机阁阁主身上。只有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本册子。”
萧落焰忽然开口了：“所以天机阁要杀上官楼，不是因为她是上官氏遗孤，不是因为她破案超群，而是因为她手里有那本册子。”
秦楼主人点头：“没错，只要那本册子还在她手里，天机阁就不会放过她。但只要那本册子没有被打开，天机阁就不敢杀她。因为如果她死了，那本册子就永远找不到了。天机阁的秘密就会永远埋在地下。”
上官楼抬起头，看着秦楼主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