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看我们,”上官楼说,“小雁塔顶上,有人用铜镜在监视我们。”
萧落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塔尖上有一点亮光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小雁塔的方向追去。
但山下的路太远了,等他赶到小雁塔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塔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被丢弃的铜镜,镜面上还映着最后一抹残光。
铜镜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
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天机阁。
萧落焰拿起那面铜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铜镜的边缘很锋利,像是被人故意打磨过的,不是用来照人的,是用来当武器的。
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
走到塔下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是从塔的底层传来的,很淡,但很新鲜。
萧落焰拔出横刀,推开塔门。
塔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僧袍,脸朝下,一动不动。
萧落焰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月光下。
不是慧明,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颗痣。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胸口,只露出刀柄。
刀柄上刻着四个字。
天机阁制。
萧落焰检查了尸体的衣袋,从里面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秦楼”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贞元四年入,楼中管事。”
这是秦楼的人。
天机阁杀了自己的人,和王缙一样。
萧落焰站起来,看着那具尸体,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王缙死了,刘大用死了,现在秦楼的管事也死了。
名单上的五个人,已经死了两个。
下一个会是谁?
他快步走出小雁塔,翻身上马,朝少陵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上官楼还在那里,她一个人,没有任何防备。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月光照在山路上,把马蹄扬起的尘土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萧落焰的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少陵原上的墓地出现在视野里。
张氏的墓前,上官楼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看。
萧落焰勒住马,翻身跳下,几步跑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
上官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能有什么事?”
“小雁塔里死了一个人,秦楼的管事,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天机阁制。”萧落焰道。
上官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意料之中。天机阁杀了王缙,就会杀所有暴露的人。秦楼的管事暴露了,所以他也死了。”
“接下来会是谁?”
“鱼朝恩,李灵曜,秦楼主人……”
上官楼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我。”
“还有我。”萧落焰补充。
上官楼愣了一下:“你?”
“我查了刘大用的案子,我看到了天机阁的名单,我去了大业寺,”萧落焰说,“我也是知情者,天机阁不会放过我的。”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们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是。同一条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笃定。
不管天机阁是什么,不管他们要杀多少人,他们都会查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大理寺,已经是亥时了。
萧落焰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跟着上官楼回了仵作房。
他要看着上官楼安全地回到那里,才能放心。
上官楼推开仵作房的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照亮了屋子,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疲惫的眼睛里。
“你不回去吗?”她问。
“我在这里睡,”萧落焰指了指墙角的一张长凳,“你的安全比我睡觉重要。”
上官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递给他。
“夜里凉,盖着点。”
萧落焰接过毯子,铺在长凳上,和衣躺下。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想天机阁的事,在想名单上的五个人,在想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上官楼也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重新打开那只铁匣子,把里面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开。
王缙,崇仁坊,大理寺卿。
鱼朝恩,光宅坊,内侍省。
李灵曜,亲仁坊,淮西节度使。
秦楼主人,平康坊,秦楼。
上官楼,崇仁坊,大理寺仵作。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贞元七年三月十九,少陵原,张氏墓,陶罐藏砒霜,发一根,骨一片,叶三片。”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放回铁匣子里,锁好,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轮银盘挂在墨色的天幕上。
月亮不会掉下来,塔也不会倒。
但天机阁会。
她关上窗户,转身看了一眼躺在长凳上的萧落焰。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很均匀,但手始终握着刀柄,一刻也没有松开。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严肃。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桌边,坐下,开始写验尸报告。
不是刘大用的,是王缙的。
王缙的尸体,她今天验完了。
那个帮她入大理寺的人,那个签了她仵作任命的人,那个可能是天机阁暗桩的人。
死了。
死在他自己签过无数份案卷的书房里,死在了一口铜匮旁边。
上官楼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死者,王缙,大理寺卿,年五十有三。”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死因,内脏碎裂,七窍流血,疑似次声波所致。”
她写到“次声波”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个词,是她从《千金方》里学来的,是大唐的医书里记载的,不是什么舶来品。
天机阁用声波杀人,她用声波破案。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杀人的人和她,都在用同一种武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上官楼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看了一眼长凳上的萧落焰,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了肩膀。
她走过去,轻轻把毯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回到桌边,继续写报告。
她要写得详细一点,再详细一点。
因为这份报告,也许会成为天机阁覆灭的起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仵作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在这座长安城最偏僻的角落里,在一间堆满尸检工具的屋子里,两个被天机阁追杀的人,并肩在一起。
一个在睡,一个在写。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处一室,也是他们第一次成为彼此的依靠。
外面的夜还很长,天机阁的阴影还很浓。
但他们已经开始反击了。
从刘大用的铜匮开始,从甘露寺的废墟开始,从少陵原的墓地开始。
一步一步,揭开那层笼罩了十五年的迷雾。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上官楼的案头上。
她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沓验尸报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晨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积了一夜的药味和墨香。
远处的朱雀大街上,晨鼓响了。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长安城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案子也开始了。
天机阁的影子还在暗处游走,名单上还有四个人的名字。
但上官楼不怕。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凳上的萧落焰,他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用刀鞘拨弄着油灯的灯芯。
“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上官楼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笃定。
不管天机阁是什么,不管他们要杀多少人,他们都会查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萧落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
“今天做什么?”他问。
上官楼道:“去秦楼。名单上的第四个人是秦楼主人,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陪你去。”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仵作房,朝大理寺的大门走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并排着,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远处的小雁塔顶上,又有一点亮光闪了一下。
但这一次,萧落焰和上官楼都没有回头。
他们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他们也知道,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因为天机阁的人,和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一个十五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一个现在还活着的人。
这个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