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的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薄膜，薄薄的，像一层油。
“这是什么？”萧落焰凑过来看。
上官楼没有回答，而是用镊子轻轻揭下那层薄膜，放在白瓷碟里。
她滴上药水，药水变成了深绿色。
“是曼陀罗，和甘露寺香炉里的一模一样。”上官楼道。
萧落焰的眼神变了：“王缙不是被声波杀的？”
“不，他是被声波杀的，但他的肺里残留着曼陀罗的成分，说明他在死之前，长期吸入曼陀罗和砒霜混合的毒香。声波震碎了他的内脏，但毒香已经让他的内脏变得脆弱，所以碎裂得比刘大用更彻底。”
“长期吸入？”萧落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王缙的书房里有毒香？”
“也许不是书房，也许是他经常去的地方。甘露寺的香炉里有这种毒香，王缙如果经常去甘露寺，就会吸入。”上官楼说道。
“王缙去甘露寺做什么？”
“上香？礼佛？还是见什么人？”上官楼说，“这就要问你的人了，萧少卿，大理寺卿的行踪，你应该能查到。”
萧落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上官楼叫住了他。
她蹲下身，从王缙的衣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珏，半透明的青白色玉质，上面刻着一个九层高塔的纹样。
和太子李适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王缙身上也有这个？”萧落焰皱起了眉头。
“有。”
上官楼将玉珏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天机。”
“天机阁的人。”
“是。”上官楼说，“王缙是天机阁的人。但他也是天机阁要杀的人。名单上的人，不只是天机阁的猎物，也是天机阁的自己人。”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
“天机阁在清理门户。”他说。
“也许是，也许不只是清理门户，也许他们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上官楼道。
“什么棋？”
“我不知道，”上官楼站起来，脱下手套，洗干净手，“但我知道怎么找到答案。”
“怎么找？”
“刘大用铸了六口铜匮，第一口给了秦楼，第二口给了甘露寺慧明，第三口给了崇仁坊某宅，第四口给了亲仁坊某宅，第五口给了平康坊某宅。第六口是秦楼那口，留在铺子里，杀了刘大用自己。”
“等等。”
萧落焰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第六口是秦楼那口，留在铺子里杀了刘大用？可秦楼那口是第一口，四年前就铸好了，为什么一直留在铺子里？”
上官楼说道：“因为秦楼那口是个样品。刘大用铸好之后，先给秦楼的人看，确认没问题之后，再铸剩下的五口。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楼的人没有拿走那口样品，一直放在铺子里。四年后，有人用那口样品杀了刘大用。”
“用样品杀他？为什么？”
“因为样品是最早铸的，纹路最深，声波最强，杀人最快，”上官楼说，“刘大用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样品上留下了最多的线索。他把原来的铭文秦楼造磨掉，刻上了自己的名字，还在铜匮内壁的同心圆里藏了一根铜丝。”
“铜丝？”
“我昨天发现的。铜匮内侧的同心圆纹路里，有一圈纹路比其他圈深了半毫。我用银针探进去，挑出一根极细的铜丝。铜丝上刻着两个字。”
“什么字？”
“大业。”
萧落焰愣住了：“大业？隋炀帝的大业？”
“是。大业寺，隋朝的皇家寺院。大业寺在少陵原上，荒废了二十多年。刘大用把大业两个字藏在铜匮里，是在告诉我们，所有的答案都在大业寺。”
萧落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发现那根铜丝的？”
上官楼回道：“听。我敲铜匮的时候，不同位置的回声不一样。同心圆纹路的间距是有规律的，如果某一条纹路比其他的深，声波反射的时间就会不同，回声的间隔就会有细微的差别。人的耳朵听不出来，但用银针探进去，就能感觉到。”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仵作，一个会看《千金方》、会读《周髀算经》、会听声波回响的仵作。”上官楼回道。
萧落焰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她在回避，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逼她说真话的时候。
“去大业寺，”他说，“现在就去。”
大业寺在长安城南的少陵原上，距离甘露寺大约三十里。
骑马过去要一个多时辰，路不好走，尤其是昨天下过雨，泥泞的山路让马匹走得格外艰难。
萧落焰骑的是他的枣红马，上官楼骑的是一匹借来的灰骡子，走得不快，但很稳。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和风吹过原野的呼呼声。
快到少陵原的时候，云层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日光。
大业寺出现在视野里。
与其说是一座寺，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山门已经塌了一半，门楣上“大业寺”三个字只剩下了“大”和“寺”，“业”字被什么东西砸掉了一半，只剩下半边。
院墙多处坍塌，墙头上长满了荒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寺院的规模不小，曾经应该很辉煌。
隋炀帝大业年间，这座寺庙是皇家寺院，据说隋炀帝曾多次来这里礼佛，还赐了一尊丈六金身的佛像。
但隋朝灭亡后，大业寺就衰败了。
先是被乱兵洗劫，金身佛像被熔了铸钱，经卷被烧的烧、撕的撕。
后来几经修缮，始终未能恢复旧观，到了本朝，干脆就荒废了。
二十多年来，这里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鬼寺。
偶尔有胆大的年轻人结伴来探险，进去转一圈就被吓出来，说寺里有鬼火，晚上会听到和尚念经的声音。
萧落焰将马拴在山门外的一棵槐树上，拔出横刀，推开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哭。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根银针，目光扫过院内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雨水从洞里灌进去，把殿内的地面泡成了一片烂泥。
殿里的佛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佛龛，佛龛后面的墙上画着一幅壁画，画的是西方极乐世界，但颜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色块。
“这里不像有人住。”萧落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有人来过。”
上官楼蹲下身，拨开脚边的荒草，露出下面一小片被压平的草地。
“你看，这些草被踩过，不是最近踩的，但也不是很久以前，大概两三个月前。”
她指着草茎上残留的断痕：“断口是灰褐色的，如果是半年前的旧痕，断口会发黑。这个颜色，说明是三个月内踩的。”
萧落焰点点头，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但布局却很有意思。
一般的寺庙，后院通常是僧房和库房，但大业寺的后院却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塔。
石塔不高，只有三层，每层都刻着佛像和经文。
塔身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雕刻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
“这座塔，”上官楼走到塔前，伸手摸了摸塔身的石头，“不是隋朝的。”
“你怎么知道？”
“石料。”上官楼说。
“什么？”
“隋朝的佛塔多用青石，这座塔用的是白石。白石的产地多在河北道，隋朝的时候河北道还不归朝廷直接管辖，很难运这么多白石到长安来。所以这座塔应该是本朝建的。”
萧落焰绕着石塔走了一圈，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有字。”
上官楼走过去一看，塔身的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因为青苔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银针小心地剔掉青苔，露出了下面的字迹。
“贞元四年秋，甘露寺慧明重修此塔。”
萧落焰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慧明果然来过这里。
“塔里面有什么？”萧落焰问。
上官楼绕着石塔又走了一圈，找到了塔身侧面的一个凹槽。
凹槽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她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轻轻按了一下。
石塔底部传来“咔哒”一声闷响，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萧落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上官楼解释道：“石塔的底座比塔身宽了半尺，这不符合建筑规制，一般佛塔的底座和塔身是等宽的，或者底座只宽出两寸。宽出半尺，说明底座是空心的，下面一定有空间。”
萧落焰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那不是惊讶，是欣赏。
“我先下去。”
他拔出横刀，用刀尖探了探洞口。
“你跟在我后面，离我三步远。如果听到什么动静，立刻往外跑，不要回头。”
上官楼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洞口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像是专门为身材高大的人设计的。
萧落焰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握着横刀，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地下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大约两丈见方。
地下室的墙壁上点着油灯，灯芯还在燃烧，发出昏黄的光。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刚刚来过。
因为油灯里的油还是满的，灯芯也没有烧焦的痕迹。
地下室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只铜香炉，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卷发黄的经书，经书的封面写着《大业寺志》四个字。
一只木匣，匣盖半开，露出一角白纸。
萧落焰走到桌前，用刀尖拨开木匣的盖子。
匣子里放着几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火漆印。
火漆印上的图案，是一座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天机阁。
萧落焰没有动那些信，而是转头看向上官楼。
上官楼正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用手指轻轻敲击墙壁，侧耳听回声。
“这面墙是空的。”她敲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回声明显变了。
萧落焰走过去，用刀背敲了敲那块砖，声音果然不一样。
“怎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