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落焰道:“甘露寺的慧明和尚。刘大用的妻子是三年前去世的,去世之前经常去甘露寺上香,和慧明很熟。如果慧明来找刘大用,说铜匮里藏了什么东西,刘大用一定会信。”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被她捏出了褶皱。
“你是说,杀刘大用的是慧明?”
“清单上第二口铜匮写的就是慧明的名字,他本该是被杀的人,但他先杀了刘大用。”萧落焰道。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这不合逻辑。慧明是天机阁要杀的人,他怎么会替天机阁杀人?”
“除非他不是真的慧明,”萧落焰说,“易容术,你比我懂。”
上官楼摇了摇头:“慧明这个人的身份,需要查证。甘露寺那边,你有办法进去看看吗?”
“甘露寺已经封了,但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安排。”萧落焰说。
“去,”上官楼说,“现在就去。”
甘露寺在光宅坊,离西市不远。
骑马过去,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寺庙的大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荒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萧落焰撕开封条,推开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上官楼提着木箱,走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正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佛像还在,但金身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
佛像前的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上官楼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是男人的脚印,尺码很大,而且很新,大概是昨天留下的。”
“慧明?”
“也许。”上官楼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后面走。
后院的僧房有一间门是虚掩着的,脚印在门口消失了。
上官楼推开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点亮桌上的油灯,灯光照亮了屋子。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僧房,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但桌子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料。
上官楼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曼陀罗,一种致幻的药物,点燃后吸入会让人产生幻觉。”
萧落焰皱了皱眉:“慧明用这个?”
“也许不是慧明用的,是有人想让他用。”上官楼打开香炉的盖子,用银针挑出一点残渣,放进白瓷碟里。
她滴上药水,药水变成了深紫色。
“曼陀罗混合了砒霜。长期吸入会慢性中毒,最后七窍流血,内脏碎裂。”上官楼道。
萧落焰问:“和铜匮杀人的症状一样?”
“一模一样,”上官楼说,“所以甘露寺那十二个人,不一定是被铜匮杀的,也许是被这种香毒死的。铜匮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萧落焰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你的意思是,天机阁用了两种方法杀人,声波和毒香,但让人以为都是声波杀的?”
“是。”上官楼说,“声波杀人需要精密的铜匮和特定的敲击手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但毒香不一样,点燃就行。甘露寺十二个人,也许只有一个人是被铜匮杀的,其他都是中毒死的。”
“那一个人是谁?”
上官楼道:“慧明自己。他假死脱身,需要一个看起来很惨烈的死法,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铜匮杀人的症状和毒香中毒的症状一样,别人验不出来,自然就信了。”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你验过慧明的尸体吗?”
“没有。当时甘露寺的案子不是我负责的,是另一个仵作验的。我只是事后看了案卷,觉得不对,但没有权利重开案卷。”
“现在有权利了,”萧落焰说,“刘大用的案子牵扯到甘露寺,我可以申请重开甘露寺的案卷。到时候,你重新验慧明的尸体。”
上官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书架上。
书架上摆着几本佛经,佛经的封面上积了灰,但有一本佛经的封面很干净,像是被人经常翻看。
她抽出那本佛经,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上官楼,死。”
字迹和刘大用铺子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萧落焰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手猛地握紧了刀柄。
“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了。”他说,声音不容置疑。
“我没有单独行动,”上官楼说,“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萧落焰看着她,她正低着头,把纸条小心地收进木箱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是真的不怕,还是已经怕到了麻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东西。
从甘露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上官楼没有说话,萧落焰也没有开口。
两人并肩走在光宅坊的巷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萧落焰牵着马,走在外侧,把上官楼让在靠墙的那一边。
这是他从军时养成的习惯,走在外面的人,替里面的人挡刀。
上官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木箱换到了左手,让自己走得更稳一些。
“你住在哪里?”萧落焰忽然问。
“崇仁坊,大理寺后面那条巷子,租了一间小院子。”
“一个人住?”
“一个人。”
萧落焰皱了皱眉:“不安全。天机阁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出了事谁都不知道。”
“萧大人是在担心我?”上官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萧落焰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崇仁坊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去哪?”上官楼问。
“送你回去,”萧落焰头也不回地说,“顺路。”
上官楼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理寺后面那条巷子叫槐花巷,因为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每到五月槐花盛开,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上官楼租的小院子在巷子最深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子在暮色里沙沙作响。
“到了,”上官楼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萧落焰,“萧大人请回吧。”
萧落焰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围墙的高度到窗户的位置,从门的朝向到隔壁院子的距离,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明天卯时,我来接你。”他说。
“接我去哪?”
“验尸,”萧落焰说,“王缙的尸体,在大理寺停尸房。我今早出门前收到消息,王缙昨晚死在自家书房里,七窍流血,内脏碎裂。现场有一口铜匮,和西市的那口一模一样。”
上官楼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缙是大理寺卿,昨天还在后堂听萧落焰汇报刘大用的案子,今晚就死了。
“王缙也是天机阁要杀的人?”
“不知道,但他的死法和刘大用一模一样,这绝不是巧合。”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名单上还有其他人吗?”
“我查过刘大用的铺子,没有找到完整的名单。但甘露寺那本佛经里夹着的纸条,写的是你的名字。”
“所以天机阁要杀的人,不止我一个。”
“是。明天验完王缙的尸体,也许会有新的线索。”
上官楼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刚要把门关上,萧落焰伸手挡住了门板。
“还有一件事。”他说。
上官楼看着他。
“你的手指,”萧落焰指了指她的手,“麻沸散的毒还没解干净。”
上官楼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还是微微泛红,指尖发麻。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回去就处理。”上官楼说道。
“现在处理。”
萧落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解麻沸散的药,涂上之后一刻钟就好。”
上官楼接过瓷瓶,看了他一眼。
“萧大人随身带解毒的药?”
“做大理寺少卿,什么毒都得备着。尤其是麻沸散,江湖上太多人用了。”
上官楼没有再说什么,打开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涂在指尖。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瞬间,那股麻木感立刻消退了不少。
“谢谢。”
萧落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很久很久,才缓缓关上了门。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萧落焰就来了。
上官楼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冒着热气。
“胡饼,”萧落焰递给她一只,“趁热吃。”
上官楼接过胡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睡了几个时辰?”
萧落焰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巷口走去。
上官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答案。
两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
因为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大理寺的停尸房在官署的最东边,一间阴冷的屋子,窗户开得很高很小,光线昏暗。
屋子里摆着三张石台,中间那张石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王缙。
上官楼走到石台前,掀开白布。
王缙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皮肤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球突出,看上去很狰狞。
他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耳朵里也有,鼻子里也有,七窍都流了血。
和刘大用一模一样。
上官楼戴上羊皮手套,开始验尸。
她先检查了王缙的瞳孔,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
然后她检查了他的口腔,舌头发黑,牙龈有出血点。
她用银针探入王缙的咽喉,取了一点分泌物,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
药水没有变色。
上官楼道:“不是中毒,和刘大用一样,表面症状像中毒,但体内没有任何毒物残留。”
“那是声波杀的?”萧落焰问。
上官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下验。
她检查了王缙的胸腹部,用手按压他的肋骨,感觉到明显的骨擦音。
“肋骨断了三根,但不是外力撞击导致的,是从内部震断的。”
她用小刀切开王缙的胸腔,露出里面的内脏。
心脏表面布满了出血点,肝脏碎裂,脾脏碎裂,整个腹腔里全是血。
“和刘大用一模一样,内脏被声波震碎。”
但她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王缙的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