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落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那张纸条上的符号,你见过。”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见过。”
“在哪里?”
“在我母亲的遗物上。”
萧落焰的脚步向前迈了一步:“你母亲是谁?”
“一个普通的药商之妻,”上官楼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微微发颤,“十五年前,她死在一场大火里。上官家二十七口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萧落焰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痛,因为他也有过。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天机阁,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上官楼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萧落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
“需要什么,尽管说。大理寺的仵作房,你可以随时用。”
上官楼转过头看他,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星子。
“多谢萧大人。”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萧落焰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仵作房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告诉上官楼,那张天机阁制的纸条上,除了那四个字和那个符号,还有一行小字。
上官,长安,灭门。
那行小字被人用墨涂掉了,但墨迹下面的凹痕还在。
他拓印下来,对着光看了很久,才辨认出那几个字。
天机阁,早在刘大用案发之前,就已经盯上了上官楼。
甚至更早。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追问她的身世。
是保护好她,直到她愿意亲口告诉他一切。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就去了铜器铺。
萧落焰没有跟着,他有自己的事要查。
大理寺的暗桩,东宫说的那个内鬼,才是他今天的目标。
但上官楼不在乎谁来谁没来,她只需要铺子里的东西。
她重新检查了铜匮的每一个细节,从匮盖的锁扣到匮底的铸痕,一寸一寸地看。
铜匮的底部有一行铭文,刻着贞元三年春,刘大用造。
贞元三年,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刘大用就铸了这口铜匮,但一直摆在铺子里当招牌,从没卖出去过。
为什么?
上官楼蹲在地上,盯着那行铭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铭文旁边的铜面,那里的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略微发暗。
她用小刀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铜锈。
铜锈下面是光滑的铜面,但铜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字的痕迹。
有人把原来的铭文磨掉了,重新刻了贞元三年春,刘大用造这行字。
原来的铭文写的是什么?
上官楼取出一张纸,铺在铜匮底部,又取出一块炭条,在纸上轻轻涂抹。
这是拓印的法子,萧落焰教过她一次,她就记住了。
纸面上渐渐显出几个字的凹痕,笔画很深,像是刻了很久。
她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个字是秦,第二个字是楼,第三个字是造。
秦楼。
上官楼的手顿住了。
秦楼,平康坊的秦楼。
太子李适说过,秦楼是天机阁收集情报的地方。
这口铜匮最初是为秦楼铸造的。
上官楼将拓片小心地收好,又在铺子里搜了一遍。
她在刘大用的床底下找到了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上着锁,锁是西域的机关锁,七道簧-片,非一般的锁匠能开。
上官楼没有费心去找钥匙,她从发簪上取下一根细钢丝,探进锁孔里,听了一会儿簧-片的声音。
第一道簧-片在第三格,第二道在第五格,第三道在——
她轻轻转动钢丝,“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张图纸,全是铜匮的设计图。
每一张图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有些地方还写着备注。
上官楼一张一张地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些铜匮不止一口。
设计图上画着十几口不同的铜匮,大小形状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匮盖内侧都刻着那种同心圆纹路,都是杀人乐器。
刘大用不止铸了一口铜匮,他铸了至少六口。
每一口的尺寸都不同,发出的声波频率也不同,针对的人体器官也不同。
有的震碎心脏,有的震碎肝脏,有的震碎大脑。
设计图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清单,上面列着五个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第一口铜匮,秦楼,贞元六年十二月廿三。
第二口铜匮,甘露寺慧明,贞元七年正月初八。
第三口铜匮,崇仁坊某宅,贞元七年正月十五。
第四口铜匮,亲仁坊某宅,贞元七年二月初二。
第五口铜匮,平康坊某宅,贞元七年二月十八。
刘大用的名字不在清单上。
他是第六口铜匮的受害者,杀他的那口铜匮就是铺子里那口,也就是清单上的第一口,秦楼的那口。
上官楼的手指冰凉。
刘大用铸了六口杀人的铜匮,前五口都卖出去了,分别送到了五个人手中。
而第六口,就是秦楼那口,不知为何留在了铺子里。
四年前铸的铜匮,四年后才用来杀人。
为什么等了四年?
上官楼将清单和图纸全部收好,塞进自己的木箱里。
她站起身,刚要走,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三个人,步伐很轻,带着杀意。
她没有回头,手已经伸到了袖子里,指尖捏住了那根淬了麻沸散的银针。
“上官姑娘,”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老板的东西,不是你能动的。”
上官楼转过身。
三个人站在铺子门口,都穿着黑色的短褐,蒙着面,只露出眼睛。
为首的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那是新鲜的血,还在往下滴。
“你们杀了谁?”上官楼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三个持刀歹徒围住的女子。
“多管闲事的人,”为首的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上官楼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一个胖子,手里拿着铁锤,锤头上也沾着血。
一个瘦子,手里拿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好了弦,箭头对着她的胸口。
“你们是天机阁的人?”上官楼问。
三个人的眼神同时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上官楼捕捉到了。
“不是。”为首的男人否认得太快,反而证实了她的猜测。
“你们是天机阁的杀手,来取回刘大用留下的证据,”上官楼说,声音依旧不急不慢,“但你们来晚了,东西我已经看过了。而且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过的东西,就忘不掉。”
为首的男人眼神一厉:“杀。”
瘦子扣动了弩机,弩箭破空而出,直取上官楼的胸口。
上官楼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动。
弩箭距离她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一把刀从侧面劈来,准确无误地将弩箭斩成两段。
刀光一闪,刀锋上带着冷冽的寒气,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瘦子的弩被劈成了两半,胖子的铁锤被震飞,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为首的男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短刀已经脱手,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
萧落焰站在上官楼身前,玄色的官袍下摆还带着一路疾行沾上的尘土。
他手里的横刀还没归鞘,刀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的手很稳,刀也很稳,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你……”为首的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腕,“你是大理寺的。”
“大理寺少卿,萧落焰。”萧落焰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你们三个擅闯命案现场,持械伤人,按大唐律,够判个斩监候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就跑。
萧落焰没有追。
他回头看向上官楼:“你没事吧?”
“没事。”上官楼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萧落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捏着银针的手还缩在袖子里,针尖上淬的麻沸散已经沾到了她自己的指尖。
“你真的没事?”萧落焰又问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麻沸散沾到皮肤,虽然不会致命,但会让局部麻木,严重的会影响手臂活动。
“我自己能解。”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又取了一粒碾碎,敷在指尖。
“你怎么来了?”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萧落焰收刀归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昨晚你说刘大用走进铜匮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死路,有人告诉他铜匮里藏了东西,他才进去的。我就在想,什么人能让他这么信任。”
上官楼接过纸,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个人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
“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