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一座九层的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月光如水银泻地,笼罩着整座塔。
这个符号,和她母亲遗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不认得。”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落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拆穿的时候。
铜器铺的案子惊动了整个长安城。
不是因为这案子有多离奇,而是因为死的是刘大用。
刘大用在西市做了二十年的铜器生意,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头百姓,谁家的铜盆铜镜铜香炉,十有八九出自他手。
这么一个老实本分的工匠,怎么会被人用这么邪门的手段杀死?
消息传到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卿王缙正在后堂喝茶。
听完萧落焰的汇报,他放下茶盏,沉默了良久。
“次声波杀人……”
王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萧少卿,这种话说出去,长安城的百姓会信?”
“信不信是百姓的事,查不查是臣的事。”
“可你没有证据,”王缙叹了口气,“你只能证明刘大用的内脏碎了,但你怎么证明是声波震碎的?仵作验尸只能验出死因,验不出凶器。没有凶器,这案子在大理寺的案卷上就只能写死因不明。”
萧落焰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缙说的是实话。
大理寺办案讲的是证据,上官楼能验出次声波杀人,但她拿不出实物证据。
那口铜匮确实能产生次声波,但铜匮是刘大用自己的作品,没人证明是凶手用它杀了人。
“除非——”
王缙忽然话锋一转。
“你能找到那个敲铜匮的人。”
萧落焰抬眼看他:“大人有线索?”
“不是我有线索,是有人要见你。”
王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东宫来的。”
萧落焰接过信,展开一看,信上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曲江池畔,有客候君。”
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东宫属官的手笔,连墨都是东宫专用的松烟墨。
萧落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臣告退。”
他走出后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长安城的夜鼓马上就要敲响,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宵禁了。
他本想直接去曲江池,但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了什么,拐了个弯,朝大理寺的仵作房走去。
仵作房在官署最偏僻的西北角。
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不出一丝光,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萧落焰推门进去的时候,上官楼正坐在灯下写验尸报告。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素白的颜色,但比白天那套更素净,像是居家的便服。
头发也放下来了,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下颌的线条却格外清晰。
“还没走?”萧落焰问。
“写报告,”上官楼头都没抬,“大理寺的规矩,验尸后十二个时辰内要交详细报告,少一个字扣一个月俸禄。”
萧落焰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写的报告上。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尸体的外部特征到内部损伤,从毒物检测到声波分析。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大理寺任何一个仵作写得都好。
但在死亡原因那一栏,她写的不是次声波致内脏破裂,而是死因不明。
萧落焰抬眼看向她。
上官楼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大人说得对,没有凶器,写什么都没用。”
“你不信能破这个案子?”
“我信不信不重要,”上官楼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重要的是,凶手为什么要杀刘大用。刘大用只是一个铜匠,谁会用这么精密的手法去杀一个铜匠?”
“因为那个铜匮。刘大用铸了那口铜匮,他知道那东西能杀人。凶手杀他,是为了灭口。”萧落焰道。
“灭口之前,凶手得先确认刘大用没有把秘密说出去,”上官楼接过他的话,“所以凶手一定是刘大用认识的人,而且是很熟的人。刘大用既然知道自己铸的是凶器,他一定会提防凶手,凶手不可能在刘大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他塞进铜匮里。”
萧落焰的眼神微微一动。
上官楼放下茶盏,声音依旧不急不慢:“除非,是刘大用自己走进去的。”
“你是说,是刘大用自己把自己关进了铜匮?”
“不。”
上官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验尸报告哗哗作响。
“我的意思是,刘大用走进铜匮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死路。有人告诉他,铜匮里藏了什么东西,让他进去看看。他弯腰钻进去,那人就推他一把将他塞进去,迅速盖上了匮盖,然后敲响了那要命的铜匮。”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刘大用的鞋底很干净,没有泥也没有灰。
但铺子的地板上到处都是铜屑和灰尘,如果刘大用是被强行塞进铜匮的,鞋底不可能那么干净。
只有一种可能,他确实是走进去的,而且走得很从容,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我去曲江池。”萧落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跟我一起去。”
上官楼微微一愣:“我?”
“东宫来的人说要见我,”萧落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我有预感,那人要见的不是我,是你。”
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角,是城里最大的水景。
春天的时候花团锦簇,游船如织,岸边杨柳依依,水面上漂着花瓣。
但现在是暮春时节,花期已过,天色又晚了,湖边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暮色四合,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倒显得格外清冷。
萧落焰和上官楼到的时候,酉时三刻刚过。
湖边有一座八角亭,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面前摆着一副棋枰。
他似乎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落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萧落焰放慢脚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头也不回地开口道:“萧少卿好大的架子,让本宫等了一刻钟。”
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慵懒,像是刚刚睡醒的猫。
萧落焰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臣不知太子殿下驾临,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李适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面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净,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穿着寻常的月白长衫,谁能看出这是储君。
他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哪有半点储君的架势。
“起来起来。”
李适摆摆手。
“本宫微服出宫,就是不想见那些虚礼。”
他的目光越过萧落焰,落在上官楼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位就是上官姑娘?”
上官楼微微欠身:“民女上官楼,见过殿下。”
李适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果然名不虚传。本宫在东宫就听说了,大理寺来了个女仵作,验尸如神,破案如戏。今日一见,倒比传说中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在找一个不得罪人的说法。
“更像个病人。”上官楼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李适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趣,有趣。”
他抬手示意两人入亭,指了指棋枰对面的两个蒲团:“坐。本宫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二位商量。”
萧落焰和上官楼依言坐下,蒲团是草编的,还带着一股青草的气味。
李适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棋枰上。
帛书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长安城内外各处要地。
其中有三处用朱砂圈了红圈,朱砂红得像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西市铜器铺。”李适指着第一个红圈。
“平康坊秦楼。”他指向第二个。
他又指着第三个道:“崇仁坊大理寺官署。”
“这三处,都是天机阁的据点。”
李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萧落焰的耳朵里。
“西市的铜器铺,是他们制造机关的地方。平康坊的秦楼,是他们收集情报的地方。”
“而大理寺官署,”李适看了萧落焰一眼,“是他们埋暗桩的地方。”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
萧落焰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大理寺有他们的人?”
“有,”李适直截了当,“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上官楼的睫毛颤了一下。
“殿下想让臣做什么?”萧落焰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的东西。
“查!”李适站起身,负手走到亭边,望着暮色中的曲江池,“把那颗暗桩挖出来。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天机阁在长安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宫需要你们先做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副棋枰上。
“查清楚,刘大用为什么要铸那口杀人的铜匮。是谁让他铸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藏在长安城里。”
李适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棋枰上。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珏,半透明的青白色玉质,温润如凝脂。
上面刻着一个九层高塔的纹样,塔顶悬着一轮残月,线条精细得像是用头发丝刻的。
和上官楼母亲遗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查清楚这些,本宫自然会告诉你们,天机阁的阁主是谁。”
上官楼看着那枚玉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到没人捕捉得到,但萧落焰还是看见了。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十五年了。
那个毁了她全家、杀了她母亲的组织,终于露出了冰山的一角。
上官家灭门案,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她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漫天的火光和母亲把她推进暗格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在暗格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全家二十七口人已经成了二十七具焦尸。
母亲的遗物只有一样东西,一枚玉珏,上面刻着九层高塔和残月。
她用了十五年去查那个符号,查遍了江南所有的寺庙、道观、藏书楼,终于在三年前从一个退隐的老仵作口中听到了三个字。
天机阁。
老仵作说完这三个字就死了,死在自己家里,七窍流血,内脏碎裂。
和今天刘大用的死法一模一样。
从曲江池回来,已经是亥时了。
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宵禁的鼓声早就敲过了,只有巡夜的武侯提着灯笼在街角站着。
萧落焰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跟着上官楼回了大理寺的仵作房。
他有话要问她。
上官楼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坐在桌前。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瓷,没有一丝血色。
“萧少卿想问什么?”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