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铜器铺的晨鼓刚响过三遍,那股臭味已经从铺子里漫到了街上。
不是单纯的尸臭,还混着一股酸涩的铁锈气,闻久了让人后脑勺发胀。
长安县的捕快们捂着鼻子站在铺子门口,谁都不想第一个进去。
领队的周捕头在衙门里干了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回他也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跨进铺子,差点被里面的味道顶出来。
铺子里很暗,只有天井漏下来一束光,正好照在屋子正中间那口铜匮上。
铜匮半人高,四四方方,铸着兽面纹,四角各有一只铜螭首,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东西在西市很有名,是铜匠刘大用祖传的手艺,专门给豪贵之家定制存钱藏宝的匮子。
但这口匮子不一样,它一直摆在铺子里当招牌,从没卖出去过。
刘大用说这是他的镇店之宝,给多少钱都不卖。
可现在,这口从不卖的铜匮,盖子被撬开了,一股更浓烈的臭味从里面翻涌而出。
周捕头走到近前,探头往里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匮子里蜷着一具尸体,脸朝下,四肢扭曲成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尸体表面已经发黑发紫,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得像煮过头的鱼眼。
“是刘大用。”旁边的差役认出了尸体的衣着,声音都在发抖,“他昨儿个还在铺子里打铜,叮叮当当敲了一整天,隔壁卖布的刘嫂子还嫌他吵。今早就成了这样,整个人被塞进自己打的铜匮里,死得透透的。”
周捕头皱着眉没说话,盯着尸体看了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过了片刻,他转身吩咐道:“去大理寺请萧少卿来,这案子咱们办不了。”
差役一愣:“周头儿,不就一个凶杀案吗?”
“你见过被塞进自家铜匮里闷死的铜匠?”周捕头指了指铜匮的内壁,“看看那上面的划痕,再看看他的手。”
差役凑过去一看,铜匮内壁上有密密麻麻的抓痕,指甲盖大小的铜屑嵌在指甲缝里。
死者的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他是活生生被关进去的,”周捕头的声音很沉,“一个打了一辈子铜的人,被关进自己做的铜匮里,拼命地想抓开铜壁逃出来。”
“可他为什么不喊?”
差役刚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铜匮盖子上的锁扣。
锁扣是从外面扣上的,里面根本打不开。
铜匮的壁太厚,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所以才要请萧少卿来。”
周捕头叹了口气。
“这案子邪门得很,不是咱们能碰的。”
大理寺的官署在西市东北边的崇仁坊,骑马过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萧落焰来的时候,铜器铺外围的人已经多了一倍。
长安城就是这样,死人的事天天有,但死得这么邪门的,总能勾起坊间百姓的好奇心。
他翻身下马,玄色的官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腰间的大理寺令牌晃得人眼花。
周捕头迎上来,正要开口,萧落焰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他径直朝铜匮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一遍尸体,又看了一遍铜匮内壁的抓痕。
然后他站起来,环顾整个铺子的布局,目光从每一件工具、每一块铜料上扫过。
“仵作呢?”
“还没到。”
萧落焰皱了皱眉:“大理寺的仵作什么时候这么拖拉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不是急切的脚步声,是那种胸有成竹、不急不慢的步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提着一只木箱子,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
乌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走几步路都要咳两声的样子。
她的脸色很白,是那种不见日光、常年待在室内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深。
“上官姑娘,”周捕头认出了她,态度立刻变得客气了几分,“您来了。”
上官楼是大理寺新请的仵作。
说是请,其实是萧落焰硬塞进来的。
一个月前,长安城南出了桩案子,富商薛某暴毙家中,七窍流血,内脏碎裂,大理寺的仵作验了三遍都没验出死因。
最后还是萧落焰从别处听闻有个姓上官的女子精通医术,便力排众议请她来一试。
结果这女子来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验出了真相——薛某是中了西域的一种虫毒,虫卵藏在熏香里,遇热孵化,钻入内脏致死。
从那以后,大理寺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个病恹恹的女人。
上官楼走到铜匮前,放下木箱,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铜匮走了一圈,用手指轻轻叩击匮壁,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声。
然后她打开木箱,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羊皮手套戴上。
箱子是紫檀木的,不大,但做工极精致,边角包着铜皮,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她从箱子里又拿出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银针三排,每排十二根,从粗到细,从长到短。
镊子两把,一把直头,一把弯头。
小刀四把,形状各不相同,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白瓷小碟,胎薄如纸,透光能看到碟底的暗纹。
还有几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红签,写着药名。
周捕头看得啧啧称奇,那木箱看着不大,里头装的玩意儿倒不少。
上官楼先检查了尸体的面部。
她用银针拨开死者的眼皮,凑近看了看瞳孔,瞳孔已经散大,浑浊不堪。
她又用小刀刮了一点死者嘴角的分泌物,放在白瓷碟里。
然后她从一只瓷瓶中倒出几滴透明的药水,滴在分泌物上。
药水没有变色。
“不是中毒。”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萧落焰站在她身后,闻言微微挑眉:“确定?”
上官楼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验。
她翻过尸体的手掌,仔细看了那些血肉模糊的指甲。
然后用银针探进指甲缝里,挑出一点铜屑,放在鼻下闻了闻。
“是铜绿。铜匮内壁涂了一层防锈的铜绿,他在抓挠的时候,铜绿嵌进了指甲缝里。”
“这能说明什么?”周捕头追问。
“说明他确实是在铜匮里挣扎过。”上官楼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死者的耳廓上。
她凑近去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萧落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发现什么了?”
上官楼没有立刻回答。
她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小心地探入死者的耳道,缓缓往里推进。
银针进去大约一寸深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轻轻转动针身,然后慢慢抽出。
银针的末端,沾着一层淡黄色的液体。
不是脓,不是血,也不是任何体液,颜色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上官楼将这层液体点在白瓷碟上。
她又从木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粉末。
粉末接触到淡黄色液体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一声,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整个铺子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周捕头都忘了捂鼻子。
“次声波。”
上官楼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有人用特定频率的声波,震碎了他的内脏。”
周捕头一脸茫然:“什么波?”
“声波。”
萧落焰替她接了话,目光落在那口铜匮上。
“你是说,这口铜匮本身就是凶器?”
“不是铜匮,”上官楼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敲击铜匮的声音。”
她走到铜匮的一侧,伸出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匮壁。
铜匮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不是普通的金属声,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像是被人隔着棉被捶了一拳。
“这就是次声波,声音的频率低于人耳能听到的范围,但身体能感受到。低频声波会引起内脏共振,如果频率刚好和人体器官的固有频率一致,共振就会越来越强,直到器官被震碎。”上官楼说道。
周捕头听得头皮发麻:“这……这也能杀人?”
“《千金方》第二十七卷记载过类似的案例,”上官楼淡淡地说,“孙思邈在书中提到,西域有一种钟杀之法,用特制的铜钟发出低频声波,可杀人于无形。当时的人都以为是巫术,其实是声学原理。”
萧落焰盯着她看了片刻:“所以凶手不是用毒,也不是用刀,而是用声音杀了刘大用?”
“是。”
上官楼指向铜匮的顶部。
“你们看匮盖的内侧。”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匮盖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
不是普通的装饰纹,而是层层叠叠的同心圆,每一圈的距离都不相等。
有的间距宽,有的间距窄,像是某种精密计算过的刻度。
上官楼解释:“这些纹路能改变声波的传播路径,当匮盖盖上,铜匮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共鸣腔。有人从外面敲击铜匮,声波在匮内反复折射叠加,最终形成稳定的驻波。而驻波的波节,刚好对应人体内脏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换句话说,这口铜匮被设计成了一个杀人乐器。”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萧落焰才开口:“刘大用是铜匠,他做的铜匮,他自己不知道这是凶器?”
上官楼回道:“他知道。你看他的手。”
众人又看向死者的手,那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指甲翻起,指尖的肉几乎被磨没了。
上官楼继续道:“他临死前拼命地抓铜匮内壁,不是为了逃出去,他是想把那些同心圆纹路刮掉。他死前最后一刻,才后悔自己亲手铸造的,是一口杀人的棺材。”
萧落焰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快步走到铺子的后堂,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书房,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图纸上面画着铜匮的结构图,每一处尺寸都用小字标注得密密麻麻。
图纸的最上面,压着一只半旧的木匣,匣盖没有合严,露出一角白纸。
萧落焰打开木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笔迹端正工整,墨色还很新。
“天机阁制。”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
“萧大人。”
上官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
她拿过那张纸条,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你认得这个?”萧落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