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落下。
雷加音站了起来。
他走到发言席前面,站定,双手撑着桌沿,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忘词,是在等那股劲儿从脚底板涌上来。
林默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催。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镇流器的嗡嗡声。
旁听席上,那些穿了十几年检察制服的人,目光全钉在雷加音身上。
不是演出来的专注,是真的在等——等这个人替他们把心里憋了无数年的话说出来。
雷加音开口了。
……
林默没有喊卡。
他等雷加音说完最后一个字,等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落下去,等那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然后才拿起对讲机。
“咔。”
他站起来。
“《第二十条》,杀青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从旁听席最前排开始,一层一层往后涌的。
那些永城县检察院的检察官们,有人拍得手都红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不是演的,是真的。
张国庆检察长第一个从听证席上站起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基层检察院干了大半辈子。
他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林默握住。
“林导。”张国庆的声音有点哑,“我在检察院干了将近三十年,听证会开了没有一百场也有八十场。但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发言席,“从来没有一场听证会,让我听得后背发凉。”
“张检,那是雷加音老师演得好。”
“不是演。”张国庆摇头,“他说的那些话,就是我们每天在心里跟自己说的话,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句话,我回去要把裱起来挂在会议室里。”
旁边副检察长也过来了,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林导,今天这场戏拍完,我们院里好几个年轻检察官跟我说——以前觉得正当防卫就是个法条,现在觉得,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林默点了点头。
这时候雷加音从发言席上走下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不是热的,是那场戏把他整个人掏空了。
马莉第一个冲上去,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喝水!赶紧喝水!你嘴唇都白了!”
雷加音接过来灌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林默。
“林导。”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演了十几年戏,头一回——演完之后腿是软的。”
林默听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丽影从旁听席那边走过来,她今天没有戏,穿着便装——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披着。
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从雷加音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红,一直红到现在。
“雷哥。”她站在雷加音面前,“刚才你说到郝秀萍的时候——我坐在下面,差点站起来。”
雷加音看着她:“差点站起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我没白跳。”
周围安静了一瞬。
马莉赶紧打岔:“哎呀丽影你说什么呢!你那个角色没死!——不是,我的意思是,郝秀萍跳下去是剧本需要,但你演得让我觉得她真的跳了!”
赵丽影被她说得破涕为笑。
高页从旁边走过来,她穿着那身深蓝色检察官制服,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刚才坐在旁听席上,她哭了不止一次。
她先跟雷加音击了个掌,然后转向赵丽影:“丽影,我刚才坐在底下一直在想一件事——郝秀萍如果会说话,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赵丽影想了想:“谢谢。”
“对。”高页点头,“就是谢谢,不是谢谢韩明,也不是谢谢吕玲玲,是谢谢这个制度——终于有人替她说了一句公道话。”
范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走到了前面,他端着保温杯,站在发言席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普普通通的木制讲台。
“林导。”他开口了。
“范老师您说。”
“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范围转过身,看着林默,“什么样的戏都见过,有的戏拍完大家鼓掌,鼓完就算了。有的戏拍完没人说话——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在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部,是后一种。”
他顿了顿,指了指发言席:“那个讲台——不是什么大场面的道具,就是一块木头,但刚才雷加音站在那里,那块木头就变成了法庭、变成了听证会、变成了一万多个基层检察官的办公桌,能把道具变成信仰...”
林默没有谦虚,也没有接话,他看着范围,认真地说了一句:“范老师,谢谢您能来。”
范围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来蹭个戏的,蹭到了。”
张亦和许亚军并肩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刚才那场戏从头看到尾,谁都没出声。
许亚军先开口了:“林导,我发现你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你的每一部戏,最后一场都是大戏——不是场面大,是劲儿大。”许亚军顿了顿,“你把最狠的东西留在最后,让所有人看完之后走不出来。”
张亦在旁边接了一句:“走不出来,才会去想。”
阿茹那从人群中挤过来,他的戏早都杀青了,但他还是来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站在人群后面从头看到了尾。
他走到林默面前,挠了挠头:“林导,我刚才在底下看雷哥演戏,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演坏人,总想着怎么让他坏得有道理,今天看了雷哥这场戏,我才知道——坏人不需要道理,好人才需要,好人为什么要坚持、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头发白了手抖了还要往前走——这些东西,比任何坏人的动机都难演。”
雷加音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拍了拍阿茹那的肩膀:“兄弟,你下一部戏可以演好人了。”
阿茹那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雷加音指了指林默,“让林导给你写。”
阿茹那转头看林默,林默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下部戏,你还是坏人。”
全棚爆笑。
阿茹那脸一垮:“林导!我都演了两个坏人了!”
“你演坏人观众信。”
“那我演好人观众就不信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