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燕京的银杏叶黄了一整条街。
林默在剪辑室里泡了三天,给《第二十条》粗剪定调。
老赵中间进来送了两回饭,一回宫保鸡丁,一回西红柿鸡蛋面,林默每回都吃了个底朝天——剪片子是真消耗体力。
手机响起。
来电显示:韩三坪。
林默接起来。
“三爷。”
“林导,没打扰你吧?”韩三坪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京腔。
“没有没有,您说。”
“文木野把《药神》的成片剪出来了。”韩三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满意,“我昨天晚上在剪辑室看了,从头看到尾,两个钟头,中间一次没起身。”
林默放下鼠标,把椅子转过来:“您觉得怎么样?”
“你猜。”
“三爷您别考我了。”
韩三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这几年我看过的国产片里头,没有一个能让我看完之后坐在那儿发呆了十分钟的——《药神》是第一个。”
林默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文木野这孩子,确实是块料,不过他自己也说了——没有你当监制把着关,这片子的劲儿能卸掉一半。”韩三坪顿了顿,“剧本你帮他改了七八稿,演员是你推荐的,王传军那个吕受益——我跟你说实话,我看他躺在病床上对徐峥笑那一下,我六十多岁的人了,鼻子酸了。”
林默笑了一下:“三爷,那是传军自己演得好。”
“上映时间定了吗?”
“正要跟你说这个。”韩三坪那边传来翻日历的声音,“现在十月中旬,后期还得再磨一两个月——调色、混音、过审。我打算定在明年三月份,具体哪天再卡一下档期。”
“三月?”林默想了想,“春节档刚过完,不算大热档期。”
“对,我就是故意不挤春节档。”韩三坪说,“《药神》这个片子,不是合家欢,你让一家老小吃完年夜饭去看程勇卖假药、吕受益化疗——不合适,三月份,春节的热闹劲儿过了,观众沉下来了,能看进去。”
“三爷考虑得周到。”
“还有一层。”韩三坪顿了顿,“三月份上头一般会出一些民生方面的政策文件,《药神》这个题材——医疗、医保、进口药——踩的点儿准,院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排片不会差。”
林默点了点头,虽然韩三坪看不见。
“对了,你那边《第二十条》拍得怎么样了?”韩三坪问。
“快了,还有最后一场大戏。”
“雷加音那个听证会?”
“您怎么知道?”
“你们最高检的公众号天天发片场花絮,我能不知道?”韩三坪笑了一声。
林默被噎了一下:“……”
“行了,不说了,成片我让人给你送一份过去,你有空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韩三坪顿了一下,“明年三月,《药神》上院线。到时候首映礼你得来。”
“三爷,我一个监制——”
“你少来。”韩三坪打断他,“你再谦虚我就让人把片尾字幕改了,监制林默四个字加大加粗,看你躲不躲。”
林默笑出了声:“行行行,三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三月份。
还有五个多月。
《药神》上映之后,医疗、医保、进口药这些话题会被翻出来重新讨论。
程勇、吕受益、刘思慧——这些名字会被几千万人记住。
会有争吵,会有质疑,会有相关部门出来表态,会有政策文件被重新翻出来讨论。
一部两个钟头的电影,能撬动的东西比它本身大得多。
林默忽然想起来自己跟赵丽影说过的那句话——郝秀萍拿自己的命结账。
《第二十条》也是。
韩明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话,就是把“正当防卫”四个字从法条里拽出来,摔到所有人面前——你们看清楚,这不是纸上的字,是人命。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微信。
“最后那场听证会的群演,我跟院里的领导打好招呼了——永城检察院的检察官们自己来演。”
老赵秒回:“???真检察官来演听证会?”
“对。听证会现场坐的是什么人,就让什么人坐进去,法官、检察官、律师、人大代表——他们要的那种状态,不是群演能演出来的。”
老赵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林导,你这招——绝了。”
......
十月底。
《第二十条》片场,最后一场戏。
布景不是搭的——是永城县检察院真实的会议室临时改的。
国徽挂在正中间,桌椅按听证会的格局摆开,座位排成扇形,前面是主持人席和记录席,旁听席在后面。
老赵头天晚上带人来布置的。
灯光、收音、机位,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林默跟他说过,最后这场戏不能有一点失真——因为坐在底下的,全是真检察官。
早上七点半,永城县检察院的公务员们陆陆续续到了。
他们在走廊里排着队签到,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饭——包子、豆浆、鸡蛋灌饼的味道飘了一走廊。
老赵站在门口一个个往里招呼,像个检票员。
“王科长,您坐第三排左边那个位子。”
“李姐,您在第一排记录席,到时候有推镜头的。”
“张检察长——您坐正中间,正面机位会带到您。”
林默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他扫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这些人的脸上,不是群演能演出来的东西。
一个干了十年的检察官,他的坐姿、他翻文件的手势、他看向发言席时的目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教。
雷加音到得比林默还早。
他坐在发言席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几张打印纸——那是韩明在听证会上的台词。
他昨天晚上背了一整夜,不是背不下来,是背了太多遍,每背一遍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林默走到他旁边坐下。
“紧张?”
雷加音抬起头,眼圈有点黑,但眼睛很亮:“林导,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韩明这个案子输了呢?”雷加音低头看着手里的台词,“如果听证会开完了,表决没通过,王永强判了刑,郝秀萍跳了白跳——那韩明这辈子还敢不敢站在法庭上说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林默沉默了两秒:“所以你这场戏不是在说服听证会的人——你是在替韩明说服自己。”
雷加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好准备吧。”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八点钟,所有人就位。
老孙扛着机器站在会议室正后方,主镜头对着发言席和听证主席台。
大刘把侧光调成了冷白色——不是法庭戏那种金灿灿的暖光,而是白炽灯管那种有点冷的白,像任何一间真实的政府会议室。
范围今天也来了。
他没有角色,听证会这场戏从头到尾没有他。
但他还是来了,端着那个保温杯,坐在旁听席最角落的位子上。
他说他想亲眼看看雷加音这场戏。
张亦、许亚军、高页、马莉、赵丽影——所有演员都来了。
赵丽影穿着便装,坐在旁听席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指节发白——不是拍戏,她是真的紧张。
听证席第一排,永城县检察院的检察长张国庆正了正自己的领带,侧头跟旁边的副检察长小声说了一句:“这阵仗,比咱自己开检委会还严肃。”
老赵深吸一口气,举起对讲机。
“《第二十条》——第一二八场,第一镜第一次,各单位注意——”
场务小刘举起场记板,手有点抖。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