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条》天台戏开拍前一天,林默把赵丽影叫到片场角落。
老赵正在指挥场务搭天台的景,锤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林默坐在折叠椅上,赵丽影坐在对面,素颜,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丽影,明天那场天台戏,我跟你捋一遍。"林默没拿剧本,"郝秀萍为什么跳楼?"
赵丽影想了想:"因为被逼到绝路了。"
"具体点。"
"刘文经强奸了她,他爸现在逼她签合同——承认是自愿的,她不肯签,但女儿被他们绑架了。"
"对。"林默往前探了探身子,"关键在这儿——她跳楼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她要保女儿和老公。她不签,女儿有危险,签了,老公就完了,她站在天台上,想出来的唯一解法就是——她死了,事情闹大了,女儿才会被放回来,老公才不会被冤枉。"
林默顿了顿:"所以郝秀萍跳下去的时候,她已经想明白了——这是一笔账,她拿自己的命结账。"
赵丽影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
"你记住一个状态——平静,郝秀萍站在天台边上的时候,比韩明还冷静,韩明慌,吕玲玲慌,但她不慌,因为她已经决定了。"
赵丽影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懂了,林导。"
第二天早上八点。
天台布景搭在棚里,六层楼高的钢架外面蒙着做旧的水泥墙面,底下铺了三层防护垫。
老赵亲自查了两遍安全绳——藏在赵丽影衣服里面,拍正面镜头看不见。
范围今天没戏,自己拎着保温杯来了,他找了把折叠椅坐在监视器旁边,也不说话,就是来看这场戏的,张亦也来了,抱着胳膊站在天台下边,雷加音蹲在角落里念念有词——韩明在这场戏里要崩溃,他在找状态。
赵丽影从化妆间出来,脸上画了一块淤青,头发被故意揉乱了,碎花衬衫的领口扯掉了一颗扣子——是刘文经父亲手下推搡她的时候扯掉的,她往天台走的时候没看任何人,步子是硬的。
"各单位注意。"老赵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天台戏准备——"
场务小刘举起场记板。
"《第二十条》第七十八场第一镜第一次——啪!"
郝秀萍从天台楼梯口冲出来,韩明和吕玲玲在后面追。
她跑到天台边上,转过身,背靠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风吹过来,她的头发糊了半边脸,韩明在她五步之外站住,两只手伸在前面,手心朝下压——别动,冷静,我们慢慢说。
吕玲玲站在韩明后面,喘着气,嘴在说话,但郝秀萍听不见。
她听不见。
但她看得见,她看见韩明的嘴在动,吕玲玲的眼睛红了,楼下有人围过来了。
郝秀萍抬起手。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字——女儿。
韩明愣住了。
郝秀萍继续比划,动作越来越快,像把胸口里憋了无数天的话全倒出来,她的手指点在自己心口,又指向天台外面的方向——那个畜牲他爸、那份合同、他们要逼我签。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举到面前,比了女儿——双手虚握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孩子。
然后她指了指天台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韩明。
韩明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
郝秀萍抬起手,掌心对着他——别过来。
她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一次,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空气里。
——韩检察官,谢谢你。
——吕检察官,谢谢你。
——你们是好人。
——但是没有用。
她指了指天上,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然后双手摊开——我听不见,我说不出来,我叫了无数遍救命,没人听得见,现在我叫不了了,我只能这样。
然后她比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签,我死了,他们就没理由扣我女儿了,我死了,事情就闹大了,闹大了,就有人管了。
韩明看懂了。
他冲上去。
手伸出去,抓住了郝秀萍的手腕。
但郝秀萍在被他抓住的那一瞬间,把手抽了出来,不是挣脱——是她太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根树枝,韩明的手指握紧了却还在往下滑。
她的身体往后一翻。
韩明趴在护栏上,手还维持着抓的姿势,掌心是空的。
吕玲玲发出一声尖叫,不是演的——高页后来跟马莉说,她那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在拍戏,她真的以为赵丽影掉下去了。
韩明趴在护栏上,往下看,镜头推到他脸上——他张着嘴,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但他没出声,不是忍住了,是喊不出来。一个检察官,一辈子处理了无数案子,但当一个活人从他手心里滑下去的时候——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吕玲玲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抖。
"咔。"
林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片场没人动。
赵丽影从防护垫上被工作人员扶起来,安全绳解开,披上毯子。她往监视器这边走,脸上全是泪——不是郝秀萍的泪,是赵丽影自己的。她刚才被雷加音抓住手腕、然后抽出来、往后翻的那一下——她彻底进去了。
林默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抬起双手,开始鼓掌。
啪、啪、啪。
老赵第二个站起来,拍得比谁都响。
紧接着,整个片场二十几号人同时鼓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掌声。
然后范围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他把保温杯放到一边,走到赵丽影面前,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
"赵老师,我看了几十年戏,头一回在现场——看得我忘了自己在片场。"他顿了顿,"我以为郝秀萍是真的要跳。"
赵丽影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
范围抬手制止她说话:"你刚才比划最后那句手语的时候——手指头一下都没抖,那不是演出来的平静,是你真的变成了她,一个演员能演到让对手忘词、让看的人忘我——这个境界,我这把年纪了,也没见过几回。"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台,又转回来:"这部片子上了,郝秀萍这三个字,会被所有人记住,不是记住赵丽影,是记住郝秀萍。"
赵丽影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雷加音走过来。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擦,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还带着韩明的状态,他走到赵丽影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鞠了一躬。
"赵老师,刚才你从我手里滑下去那一下——我心都空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抓住一个人,谢谢您带我入戏。"
赵丽影伸手扶住他:"雷哥,没有你刚才那个伸手的瞬间,我也翻不下去,是你让我相信——韩明是真的想救我。"
张亦站在人群外面,说了一句:"对手戏是互相给的,一个好的演员能让对手变成更好的演员。"
他看向雷加音:"你刚才趴在护栏上那个表情——手上是空的,嘴上喊不出来——那是韩明这辈子最大的无力感。一条过。"
许亚军走过来,拍了拍赵丽影的肩膀:"丽影,你这回演的郝秀萍——没有一句台词,但每一帧都在说话。"
高页擦着眼泪从地上站起来——刚才吕玲玲跪倒那一下,她膝盖磕青了,但她不在乎。
"林导。"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能不能再看一遍回放?"
林默坐回监视器前,点了回放。
所有人都围过来,范围站在最前面,雷加音和高页挤在监视器两旁,张亦和许亚军站在后面。
画面从郝秀萍冲上天台开始。
回放结束。
片场安静了五六秒,空气里只有场外风扇的嗡嗡声。
范围站起来,指着监视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郝秀萍跳下去的那一刻——她不是逃跑,她是把自己变成了证据。"
他转向林默:"林导,这部片子,不只是普法,它是让所有人知道——法条怎么写不重要,重要的是法条落到地上,砸在哪个人身上。"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