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丰哥儿吃饱了奶,咿呀说了一会儿,一群丫鬟凑着看了一会儿新鲜。
怜月嘱咐何氏盯紧,自己提着厨房备好的红枣山药炖鸡汤,往三爷所在的偏院走。
院里安排了一个叫小桃的丫头引路。
小桃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怯生生的,越走越慢。
从主院往西,穿过一道月亮门,再拐进一条窄长的夹道。
也不知道进了哪里,看起来破败了不少。
廊檐上的灯笼有几盏还破了纱,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钻出一丛的杂草,有几株已经抽到了膝盖高,看样子许久没人打理过。
怜月四处张望,在这里像是半个鬼屋。
这么大的院子里,连个洒扫的人影都看不见。
小桃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住了脚。
她转过身来,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柳……柳姐姐,前头就是了,三爷的院子过了这道门就到。”
怜月看了她一眼。
“你不进去?”
小桃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发抖了。
“姐姐,不是奴婢偷懒。昨个管事让奴婢去送药,奴婢刚走到院子里头,三爷一碗药连碗带汤摔出来,把奴婢的手烫红了,这还没好呢。”她哆嗦着把袖子撸起来,只见一块烫伤还起着泡,看着就吓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还有上个月,三爷身边那个叫春禄的小厮,就因为端水进去的时候碰了门框,被三爷拿镇纸砸了脑袋,血流了一地。”
怜月听完也笑不出来了,这不就是一个狂躁病患者吗。
小桃看她不说话,又急急的补了一句。
“姐姐也不要太害怕,三爷不是故意要伤人,听说原先是好脾气的,可能是腿疼了吧,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奴婢还有事!奴婢先走了!”
说完,她退了两步,沿来时路跑个没影。
怜月站在垂花门前,只觉得秋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她脚底板都凉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偏院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窄院子。
院中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台阶上散落着碎瓷片,也不知放了多久,没人收拾,就那么堆在一起。
一股浓烈的药味从正房里透出来,苦涩呛人。
怜月绕过台阶上的碎片,走到门口。
里边望去,帘幔低垂,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角落里。
书卷满地,桌椅歪斜,铜香炉倒在地上,灰洒了一小堆。
怜月正要开口通报,屋内传来一声人声,听着特别渗人,跟个关久了的野兽一样。
怜月的手指在食盒提手上攥紧,给自己鼓了几遍气。
心想,不就是精神病吗!就跟谁没见过似的,以前医闹的时候医院里几个月都得来一回。
我堂堂现代人还能怕你一个腿瘸的!
“三爷,奴婢是百福堂的柳氏,奉王妃之命来给三爷送汤。”
声音落下去,屋内一点回音都没有。
接着,一只青瓷药瓶从帘幔缝中飞了出来。
怜月早有防备,一偏头,药瓶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瓣。
“滚。”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帘幔后面传出来。
怜月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矮几上。
“三爷,汤放在这儿了,奴婢告退。”
“您趁热喝啊!”
她说完就要转身。
帘幔后头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方才重得多。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撞在硬物上,发出钝钝的一声。
紧接着是压抑的喘息声,这三爷像是摔了。
怜月正要走,脚步却停住了。
她前世在医院轮转的时候,见过骨折复发的病人,也见过神经性痉挛发作的急症。
那种喘息的频率,她很熟悉。
三爷的腿在抽筋,而且是神经性痉挛。
怜月站在门口,手搁在门框上,心里正犹豫。
走,还是不走。
走了,回去给王妃说三爷不肯见人,王妃也不会怪她。
可她心里清楚,严重的痉挛若不处理,抽上半个时辰,肌肉痉缩过度,能把骨头挤错位。
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哎,谁让自己医者仁心呢。
柳怜月一推帘幔,迈了进去。
这一进去看不打紧,书案左侧放的一把轮椅早就歪着了。
看见一个干瘦的人躺在地上。
柳怜月心里惊呼,天爷呀,这也是个成年人啊,怎么跟脱了相一样。
那人应该是苏怀远,正半跪半趴的撑在地砖上,右手扣着轮椅的扶手,还想努力起身。
可是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的抖。
那是肌肉群痉挛引发的高频抽搐。小腿的肌腱从膝弯一直硬到脚踝,脚趾都蜷曲变了形。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冒着青筋,身上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被汗水洇湿了大半。
听到脚步声,他的头偏了过来。
怜月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
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眉骨高挺,眼窝深陷,原本该是张很好看的脸,此刻却因为疼痛扭曲出凶狠的表情。
怜月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眼神就是在警告她。
“我说了,滚。”
他颤抖着咬出了几个字。
怜月蹲下身,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三爷,你的腿在抽筋。这样耗下去,等会连伸都伸不直。”
苏怀远还没来得及叫骂。
怜月就伸手扶起了他的小臂。
苏怀远却挣扎起来。
他使劲挥开她的手,怜月被甩得向外一翻,手肘磕在身后歪倒的凳腿上,一阵刺痛蹿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蹭破了,手肘上方多了一道红痕,还渗出了血。
苏怀远撑着轮椅扶手喘了两口气,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聋了?还是看不懂脸色?我不需要任何人碰我,滚!”
怜月的嘴角抿了一下。
她站起来。
行。
不碰就不碰。
她护着手肘,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
是轮椅扶手上的螺栓没扣紧,苏怀远方才推她用力过猛,身体的重心整个偏了出去,加上双腿痉挛无法借力,他的左手从扶手上滑脱,整个人侧翻着跌落在地砖上。
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腰背。
闷响过后,是一片安静。
怜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只有那么一声,之后就彻底没有了动静。
她站在帘幔边上,背对着他,手还搭在帘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