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站在帘幔边上,胸口堵得慌。
自从自己做了母亲,果然心软了许多。
本来三爷也是过得不容易。
刚才就看见了这屋的布置比百福堂差远了,三爷再不济也是府里的主子。
就算是个庶出,也没有过得如此凄惨的道理。
不过又想到三爷原来干的那些蠢事,打骂丫鬟,赶走大夫。
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爷,见这位病人用两只手撑在身侧想把自己推起来。脸白得吓人,脖子上筋都绷出来了,试了几次,人又重重落回去。
他的脸偏在一侧,头发散了,挡住半张脸。
堂堂三爷连个梳头的人都没有,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
是了。一个年轻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长久之后有点精神问题也算能理解。
“罢了,就当我可怜个猫儿了。”
怜月自言自语,把帘布放下了。
她转身走回去,二话不说弯腰努力的把三爷扶了起来。
苏怀远身子绷了一下。
“我说过不要碰……”
“三爷,你力气不够推我第二次了,我们两个都省省力气,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可行?”
怜月的声音带着一股在产科急诊室里磨出来的沉稳。
原先有个疼媳妇的丈夫,担心媳妇生孩子哭的起不来了,百多斤的人她一下就扶起来了。
可这会儿不一样,那人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力气,这可是个半瘫。
而且苏怀远比她想象中要重,看来肌肉含量还是很高的。
苏怀远挣了一下,腿跟筛子一样不停的抖,怜月这边又撑得够呛,嘴上又不饶人了。
“你不行就滚!”
他喘着粗气,声音就打在怜月耳朵边上。
怜月倒是没泄气,狠狠的换了个姿势,直接把他扛住,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又用膝盖抵着轮椅不让它滑走,硬生生将他架回了座位上。
轮椅在地砖上滑了半寸,被她一脚用碎茶壶挡住了。
苏怀远跌在轮椅里,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
怜月松了一口气,赶紧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住他还在抽搐的左小腿。
“是这里吗?”
苏怀远又是一绷。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碰爷!滚!”
怜月可不理他,你一个动不了的那喊什么呀。
手指沿着他的小腿外侧摸索了两寸,找到了腓肠肌痉挛的地方。她用拇指抵住那个位置,使劲往下一压。
苏怀远的指甲直接嵌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啊!”
疼。
可那种疼和方才的痉挛不一样。方才是不受控制的抽扯,自己跟中了邪一样。这会儿是有力道推过去的。
怜月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摸对地方了。
产妇后期有很多小腿痉挛的情况,因为缺钙。
其实是异曲同工的,不过这个更严重一些,加上男人的肌肉更硬,要用的力气更大。
她用掌根揉开肌肉硬结,再用拇指沿着筋膜慢慢往下推,遇到僵硬的地方就停下来,再用指节儿硬压。
她在心里谢了一下学校的康复科老师。
小腿肌肉痉挛的急性处理,试卷上的多选题答案就是:放松、牵伸、复位。
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揉了十几下之后,苏怀远绷直的脚趾总算有了松下来的意思。
他的呼吸也从没节奏的哼哼,变成了一下一下地抽气。
肌肉在她掌下一寸一寸地软回去。
似乎是一块硬了多年的铁疙瘩被人顺着纹理磨平了。
苏怀远低下头,终于好好的看了一下脚边的女人。
她额头上沁着薄汗,鬓角散了几缕碎发,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给他推拿。手白白的,搁在自己的腿上。
视线又往下移了半寸。
方才那番拉扯推拽,她外衫的系带散了一截,领口往一侧歪过去,露出一弯肩颈锁骨。
锁骨下方是月白色中衣的领口,贴着肌肤,微微起伏。
苏怀远的目光定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直到腿上又传来一阵疼痛,他才把脸别开。
声音有点抖:“够了。”
怜月停住了手,心想的确差不多了,第一次按摩不要太久,如果能配合针灸就好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偏向别处的侧脸,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发现自己的衣领歪了一大截,里头春光乍泄。
耳根一烫,她赶紧松开手,站起来拢住领口。
屋内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在墙上投出两道影子,各自避着。
苏怀远握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消退了,露出还算骨骼分明的手。
他盯着窗棂,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出去!”
三个字里头,凶劲儿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别扭。
怜月心里不服气,怎么吃完饭就开始骂厨子了。
明明舒服了不少,这下还甩脸子了。
她翻了白眼,整了整衣领,又把食盒从门口端进来搁在书案上,打开盖子。
一股红枣山药炖鸡汤的暖香飘了出来。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三爷趁热用吧,以后奴婢就不来碍眼了。”
说完,她出了偏院的垂花门。
秋风从夹道里灌进来,一下子吹散了满身的霉味。
怜月边走边在心里把这位三爷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推人,摔碗,砸药瓶,脾气比那些医闹都大一百倍。
她看了看自己手肘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摔伤,又气又恼,这下好了,晚上抱丰哥儿又要疼了。
“哎,以后我再管这种闲事我就是狗。”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落在院墙上。
那低矮的院墙上爬着一层经霜的凌霄花,叶子枯了大半,只有几朵残花还挂在枝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双腿不能行走,伺候的人都是放了药就走,只有他整日困在那间暗室里。
怜月站在月亮门下,秋阳照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意的凉风,往百福堂走了。
偏院正房内。
苏怀远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
抽搐停了。
方才那个女人的手法确实见效。
他的小腿已经不再痉挛,僵硬也退了。
这是近一个月以来,他的腿第一次在不灌药的情况下缓解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不争气的腿。
又抬起手,摊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方才推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那截细瘦的腕骨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还有她把他架回轮椅时,肩膀紧紧抵在他胸口的那一下。
很温和,很软,是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书案上的食盒还搁着,热汤的白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药味里头多了一点甜的香气。
他盯着那只食盒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掀开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