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天气晴好。李如山一早果然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亲随,骑马出了城,直奔城外清风观。临走前,他把书房钥匙交给了赵一鸣,叮嘱他好生看管,整理上月的文书。
赵一鸣接过钥匙,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李如山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打马走了。
赵一鸣捏着冰冷的钥匙,站在书房门口,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严青夫的人?还是李如山留的后手?
午后,日头西斜。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戴着斗笠的汉子,低着头,挑着两桶水,慢悠悠地走到书房后墙根。他放下水桶,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往水桶里倒了点白色的粉末,用扁担搅了搅。然后,他挑起水桶,走向井边打水。
经过书房后窗时,他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水桶倾斜,浑浊的水泼洒出来,溅湿了窗台,也溅湿了半扇窗户。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嘴里嘀嘀咕咕。
书房里,赵一鸣正坐立不安,听到窗外的动静,心头一跳。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汉子正好收拾完,抬头冲他憨厚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指了指湿漉漉的窗台,又指指水桶,满脸歉意。
赵一鸣松了口气,挥挥手,示意没事。
汉子挑着空桶,慢慢走远了。
赵一鸣退回椅子边,重新坐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也许,就只是个送水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县衙杂役服饰的瘦小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抹布和水盆,低声道:“赵头,师爷吩咐,书房该擦洗了。”
赵一鸣认得这人,是衙门里负责洒扫的老实人,叫陈三。他点点头,没说话,让到一边。
陈三开始干活,擦桌子,扫地,动作不快。擦到书柜附近时,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手里端着的水盆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正好漫到书柜底下。
“哎呀!这……”陈三慌了神,连忙蹲下收拾。
赵一鸣皱了皱眉,起身过去:“笨手笨脚的,起来,我来。”
他蹲下身,帮着陈三把盆捡起来。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书柜最底层靠里的那块木板,颜色似乎比周围新一点点。木板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他心头猛地一缩。
陈三已经站了起来,连连道歉:“对不住赵头,对不住,我这就擦干净。”
赵一鸣直起身,挥挥手:“算了,你去吧。我自己收拾。”
陈三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一鸣一个人。他盯着书柜底层那块木板,心脏砰砰狂跳。暗格?这就是那个暗格?
他想起了叶倾苍的话,“后天,哪儿也别去。钥匙,拿稳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钥匙。书房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他手里。陈三刚才进来,根本没用钥匙……那么,是谁开的门?又是谁,指使陈三来“打扫”?
赵一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慢慢走回书柜前,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向那块颜色稍新的木板。手指刚碰到缝隙,旁边墙壁上,一块砖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缩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叠盖着印信的空白文书。
赵一鸣呆住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叶倾苍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还落了门闩。他看了一眼呆在暗格前的赵一鸣,又看了看暗格里的东西,笑了笑:“赵哥,辛苦了。”
赵一鸣指着叶倾苍,又指指暗格,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们……”
“我们?”叶倾苍走到暗格前,蹲下身,将里面的账册一本本取出,翻看。账目清晰,比赵四交代的还要详细,甚至还有几笔牵扯到县城另一位佐贰官的款项。
“这东西,可比赵四那张纸管用多了。”叶倾苍将账册揣进怀里,又拿了几份空白文书,剩下的,依旧放回暗格。
他站起身,走到赵一鸣面前:“赵哥,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陈三那里,回头师爷会赏他。”
赵一鸣面如土色,瘫坐在地上。他全明白了。从送水工泼水,到陈三“意外”打翻水盆,都是设计好的。就是为了让他“发现”暗格,同时,也让严青夫的人拿到想要的东西。而他赵一鸣,从头到尾,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一个被人摆上台的证人。
“赵哥别怕。”叶倾苍蹲下来,语气温和,“账本拿走了,但暗格还在,里面的银票、地契都没动。等李如山回来,发现账本不见了,你说,他会先怀疑谁?”
赵一鸣瞪大眼睛。
“他会怀疑你。”叶倾苍一字一句道,“你拿着钥匙,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暗格只有你知道。账本不见了,你却毫发无伤……赵哥,你觉得,李如山会怎么想?”
赵一鸣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完了。彻底完了。李如山会以为他背叛了,投靠了严青夫,偷走了账本!以李如山的性子,还有铁胆帮的手段……
“不……不是我……”赵一鸣语无伦次,“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
“赵哥。”叶倾苍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他,“现在,你只有两条路了。”
“第一,留在这里,等李如山回来,跟他解释。你看他信不信你。”
“第二,”叶倾苍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跟我走。现在就走。离开青山县,越远越好。师爷会给你一笔银子,够你在外乡安家落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回来。”
赵一鸣眼神剧烈挣扎。走?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李如山和铁胆帮会放过他吗?他在这世上还有亲眷……
“没时间了。”叶倾苍看了看窗外天色,“李如山快回来了。赵哥,选吧。”
赵一鸣瘫坐在地上,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滚落。他想起这些年来,跟着李如山做下的那些事,想起白任河狰狞的脸,想起叶倾苍手上那把沾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