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需要一个办事的人。”
严青夫背着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渗进屋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叶倾苍没接话,等着下文。
“山河帮和铁胆帮在这青山县争了十年,”严青夫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倾苍脸上,“明面上,县尊大人谁都不得罪。暗地里,银子流水似的,进了谁的口袋?”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账册,扔在桌上。“这是上个月河工拨款的账目。你看看。”
叶倾苍上前,展开账册。墨迹有新有旧,数额、人名、日期,密密麻麻。看了片刻,他抬头:“账面上,走的是山河帮名下的三家船行,还有……李班头一个远房表亲的木料铺子。”
“眼睛不错。”严青夫点头,“银子是朝廷拨下来的,说是修缮东河堤。可东河堤去年才大修过,今年连个水花都没见着。银子呢?”
“被吃了。”叶倾苍合上账册。
“嗯。”严青夫嗯了一声,走到叶倾苍面前,压低声音,“李如山这个人,贪。但他不傻,账目做得干净。可他那个表亲,赵四,是个蠢货。上个月在‘快活楼’喝高了,搂着姐儿吹牛,说漏了嘴。提到一笔‘六千两’。”
六千两。这数字在青山县,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你要我去查这个赵四?”
“聪明。”严青夫拍拍叶倾苍的肩膀,“铁胆帮没了白任河,就像没了牙的狗。但李如山还在。只要抓住他贪墨的真凭实据,他在县衙就再也坐不稳。届时,这衙役班头的位置……”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叶倾苍心里明镜似的。严青夫这是要把他当刀使,插进李如山的肋骨里。可他没得选。杀了白任河,等于把自己和铁胆帮的梁子结死了。李如山今天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依附严青夫,至少还有个暂时的靠山。
“师爷想让我怎么做?”
“赵四胆小,但贪财。最近他在城西偷偷盘了个小院,养着外室。你今晚去一趟,吓唬吓唬他,让他把该吐的吐出来。记住,要他亲手写的字据,画押。”严青夫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别弄出人命。死人,就没法开口说话了。”
叶倾苍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明白。”
“去吧。”严青夫挥挥手,“事成之后,你就是老夫的人。李如山那边,老夫替你扛着。”
叶倾苍抱拳,转身出门。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师爷,铁胆帮帮主,还有几位长老,可都是淬体六重以上的高手。就算李如山倒了,他们……”
“那是以后的事。”严青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凉意,“先把眼前的路走稳。路都走不稳,想那么远,没用。”
叶倾苍没再多说,大步离开县衙。
夜色已浓。城西靠墙根这片地方,住的多是些做零工的穷苦人,房屋低矮破旧。赵四养外室的小院,在一排土坯房的尽头,独门独户,门板还是新刷的漆。
叶倾苍没走正门。他绕到后巷,助跑两步,双手在湿滑的墙上一撑,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厢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隐隐有女人的说笑声传出来。
他贴着墙根摸过去,靠近窗纸。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那姓叶的小子,真把白爷给剁了?”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害怕。
“可不是!提着脑袋就回了县衙,吓死个人!”男人声音粗嘎,应该是赵四。“白爷那么厉害,都栽了……我现在出门都提心吊胆的。”
“那你还不赶紧把那批木料的钱结了?拿着钱,咱们跑路算了!在这青山县,迟早要完!”
“妇道人家懂什么!”赵四声音压低了些,“钱是那么好拿的?那是要过李班头的手!现在风声紧,过了这阵子……”
“过了阵子,黄花菜都凉了!李班头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还指望他?我听说,严师爷最近跟那个姓叶的走得近……”
叶倾苍眼神一凝。果然,这女人知道的不少。
“闭嘴!”赵四低喝,“隔墙有耳!”
话音刚落,窗户“啪”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叶倾苍一只手撑着窗框,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的笑容在油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赵掌柜,好兴致。大晚上不睡觉,聊什么呢?”
“叶……叶差爷?!”赵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他身后的女人更是尖叫一声,缩到床角。
“嘘。”叶倾苍竖起食指,动作轻巧地翻进屋里,落地无声。“别嚷。嚷大了,把街坊吵醒,对你我都不好。”
他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收的酒菜,还有散落的几颗碎银子,最后落在赵四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叶差爷,您……您这是?”赵四勉强挤出一点笑,两条腿却在打颤。白任河的下场,他听说了。眼前这位,可是个杀神。
“没什么。”叶倾苍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就是听说赵掌柜最近发了笔横财,心里痒痒,想来讨杯酒喝。顺便,叙叙旧。”
“旧?我们……我们有什么旧好叙的?”赵四干笑。
“怎么没有?”叶倾苍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去年冬天,李班头老家的房子翻修,用的可不是你铺子里的木料?还有今年开春,县衙后门那批烂桌椅换新,经手的人,好像也是你?对了,上个月河工拨款那六千两……”
“砰!”
赵四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叶差爷饶命!叶差爷饶命啊!那都是李班头逼我的!我只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床角那女人也跟着跪下,瑟瑟发抖。
叶倾苍静静看着他们磕头,等赵四额头都磕出血了,才慢悠悠开口:“赵掌柜,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听说,你在‘快活楼’跟人吹牛,说那六千两,你起码能落下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