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拿着马小武签字画押的问话记录走出后勤仓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钟国胜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把三份问话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潘子供述了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的操作模式。
顺子供述了纸条数字与实物不符的细节。
马小武供述了纸条的来源和每月最后一天配合报损的完整流程。
三份供词相互印证,每份末尾都有签字和红指印。
从门岗到仓库,从老马写纸条到他儿子填报废单,从潘子顺子照着登记到物资被不知名的车拉走,这条灰色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责任人,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摊在纸面上。
钟国胜穿过储料场和车间之间的甬道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里,郭副处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这个月的巡逻排班表。
钟国胜敲了门进去,把三份问话记录和那张画着人物关系图的纸依次排开在桌面上。
郭副处长放下排班表,先拿起潘子的问话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顺子和马小武的逐页翻过,最后把那张关系图举到台灯底下仔细看了好一阵子。
郭副处长没有问“查清楚了没有”,也没有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只是把几份材料整整齐齐地归拢成一叠,放在桌角,抬头看着钟国胜说:“既然查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规矩办。”
从副处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拐角处周国良正倚在窗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互相点了下头,擦肩而过,依然没有多余的寒暄。
钟国胜走出几步忽然意识到,以前周国良看见自己从来不主动停下,这次专门靠在窗台边上等着自己经过,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周国良没有拦,没有问,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看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默认。
钟国胜推开大办公室的门,坐回角落那张办公桌后面,拧开钢笔,在值班日志上写道:潘子、顺子、马小武已分别约谈,供述一致,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指使门岗伪造登记记录、通过后勤仓库虚报损耗私运物资的事实已核实。
下一步:将调查材料正式移交保卫处领导,研究对马福贵的处理意见。
从东门岗撞破老马私放钢筋到现在,不过短短十来天,老马经营了八年的灰色网络被自己一个人用最笨也最扎实的办法,翻档案、对数字、一个一个谈,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该移交的移交,该处理的处理,程序上的事按规矩走就行。
钟国胜回到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南易大概又在灶台前忙活什么夜宵,铁锅磕碰灶沿的声响隔着窗户传出来,混着一股酱香和锅气。
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梁拉娣家的四个孩子难得安静。
第二天一早,钟国胜把整理好的调查材料装进档案袋,连同三份问话记录原件和那张人物关系图,一并送到了郭副处长办公桌上。
郭副处长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笔在材料末尾签了字,批了一行字:情况属实,请内保大队研究处理意见,报保卫处备案。
签完把档案袋推回钟国胜面前,看着钟国胜说:“你去谈,分寸你把握。”
钟国胜接过档案袋,说了声明白。
从副处长办公室出来,钟国胜没有直接回大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朝后山废料场走去,该收网了。
后山废料场在厂区最北边,紧挨着围墙,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着几堆破铜烂铁,风大的时候扬起的灰能把人呛出眼泪来。
岗亭是砖头搭的,四面透风,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
老马正坐在岗亭门口的一张破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灰落了一裤腿。
看见钟国胜从碎石路上走过来,下意识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晃了晃,到底还是站直了。
“钟副队长。”
老马的声音沙哑了不少,跟十来天前在东门岗嬉皮笑脸敷衍时判若两人。
老马在废料场这十来天,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憋屈变成了疲惫,又从疲惫变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钟国胜没有寒暄,把档案袋里的三份问话记录抄写件递到老马手里。
老马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潘子的供述,顺子的供述,最后是马小武的。
翻到马小武签字画押那页时,老马的手抖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把烟头捡起来放在板凳边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小武他……”
“马小武配合调查,态度端正,保卫处不作进一步追究,但是会通报厂办。”
钟国胜的语气平淡。
老马把三份问话记录叠好,还给钟国胜,缓缓蹲下去又缓缓站起来,后背靠在破岗亭的砖墙上,看着远处废料堆上被风吹得乱晃的枯草,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八年,从来没觉得那点废料算个事、厂里每天进出成百上千吨的钢材,几十斤废旧金属算个屁。我就是觉得,规矩归规矩,人情归人情。大家都这么干,我不干反倒显得我不懂事。”
老马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现在想起来,哪有什么大家都这么干,就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杨厂长在的时候默许,我就觉得有了靠山,杨厂长死了,靠山倒了,我还是改不过来c不是改不过来,是不想改。”
钟国胜没有打断老马,也没有反驳。
等老马说完,才开口说:“老马,你在保卫处干了八年,经验丰富,对厂里的情况比大多数人都熟。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儿子在仓库的岗位要调,你自己也要接受处分。以前的事,查实的按规矩处理,查不实的就此了结,不再翻旧账。”
老马怔怔地看着钟国胜,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说了声“谢谢钟副队长”。
不是敷衍,不是委屈,不是无奈,是真心实意的。
钟国胜点了下头,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回走。
当天下午,老马主动把废料场岗亭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近期的废料出入登记重新誊写了一遍,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晚上下班前,老马敲开了大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好几米远朝钟国胜的方向说了句“钟副队长,我明天去内保大队报到”。
说完转身走了,没有等回话。
钟国胜放下手里的钢笔,看着老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老马这条线收了,但更重要的东西也立起来了。
接下来,该处理潘子和顺子的后续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