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潘子刚回去不到一刻钟。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潘子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眼神都没跟顺子碰一下。
顺子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推开大办公室的门时,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
钟国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登记本,其中一本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顺子一眼就认出那是货运门岗的登记本,心跳又快了几拍。
“坐。”
钟国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跟叫潘子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
顺子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顺子比潘子大两岁,在门岗干了四年,见过好几任领导来来去去,但从来没在一个十八岁的副队长面前这么紧张过。
钟国胜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登记本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折角的那一页上:“上个月月底,你当班那天,后勤仓库报废了一批旧电缆和废铜料。过磅记录上写的是杂铜,重量栏写着三十斤,同一天后勤仓库的台账上写的是报损杂铜五十斤,这中间差了快一半,怎么回事?”
顺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滴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想说“记不清了”,但钟国胜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不凶不狠,只是平静地看着,顺子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几滴汗渍,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
钟国胜没听清。
“五十斤,我当天按五十斤登记的,仓库后来改成了三十斤,损耗物资出厂登记和仓库报废台账对不上,不是门岗的问题。”
顺子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顺子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里,不敢抬头看钟国胜的脸。
顺子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钟国胜问的是登记本上的数字对不上,自己把仓库和门岗之间的勾当全抖了出来。
没有人告诉顺子仓库改了数字,顺子能说出门岗登记的数字和仓库台账不一致,说明顺子看过仓库的台账。
一个门岗不会无缘无故去看仓库的台账,除非跟仓库的人有默契,甚至事先就知道这批货会在某个环节上被动手脚。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说话的语气不像审问,倒像是在帮顺子理清思路:“你看了仓库的台账,什么时候看的?马小武给你看的,还是你自己去翻的?”
顺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扛不住钟国胜那双眼睛,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老马在的时候,月底出货前会提前把数字写在一张纸条上,让潘子和顺子照着登记,不用过磅。
那批报废电缆和废铜料的数字确实是老马提前写好的,但装车的时候顺子发现实际重量比纸条上多了不少,按实际登记怕对不上仓库的账,就照纸条上的数字记了。
至于仓库那边怎么报的损耗、报了五十斤还是三十斤,顺子不清楚,只知道每月月底这一天后勤仓库当班的都是马小武。
钟国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把顺子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纸上,跟潘子的供述基本吻合,但多了关于月末出货操作细节、纸条数字与实物不符、以及对后勤仓库报损流程的知情范围。
钟国胜写完推过去让顺子签字画押。
顺子哆嗦着手签了名字,按下指印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还有要补充的吗?”
钟国胜把那份签了字画了押的问话记录归进档案册。
顺子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没有了,我都说了,钟副队长,我,我真的没拿过钱,就是按老马说的填了个数字。”
“今天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回去继续上班,货运门岗的登记本该怎么填还怎么填,规矩不用我再说一遍。”
顺子站起来,扶住桌子稳了稳才踉跄着出了门。
钟国胜低头翻看两张开问话记录,潘子供述了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与马小武配合的操作模式,顺子供述了纸条数字与实物不符的细节以及后勤仓库报损流程漏洞。
两份供词相互印证,都指向同一个人:马小武。
……
钟国胜从档案室调出了后勤仓库近半年的物资损耗台账。
管档案的老孙头把厚厚一摞册子从铁皮柜里搬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钟国胜一眼。
这个新来的副队长最近调档案的频率比前几任加起来都高。
钟国胜抱着台账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潘子和顺子的问话记录摊在左手边,台账摊在右手边,逐月对照。
后勤仓库的台账分三大类:原材料、半成品、劳保及辅助物料。
马小武分管的辅助物料区包括手套、机油、工具、废旧金属回收。
台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毛病,入库有签收,出库有审批,每月月底有一次常规报废登记。
但如果把报废日期和门岗记录放在一起比对,一个规律就浮了出来:每月最后一个工作日,马小武经手的报损单上总会有几笔“自然损耗”或“过期报废”,而同一天货运门岗的登记本上,当班的恰好是潘子和顺子。
去年九月报损废旧钢材约八十斤,十月报损杂铜约四十斤,十二月报损电缆约三十斤。
每一笔数字都不大,单独拎出来根本不起眼,但架不住积少成多,光是近半年,累计报损的废旧金属就将近两百斤。
同一天、同一批物资、在门岗和仓库两端同时被“处理”,且经手人高度重合,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钟国胜拿起钢笔在值班日志上写下约谈马小武的具体问题清单。
第一,每月月底的报损单是由谁发起的,审批流程走的是哪个领导。
第二,近半年所有马小武经手的报损物资去向,有没有废旧金属回收单位的接收回执。
第三,马小武与门岗在月末报废流程中的协调方式,是谁通知谁,通过什么方式通知,有没有书面记录。
写完合上日志,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朝后勤仓库走去。
后勤仓库在厂区西北角,紧挨着储料场。
仓库门开着,里面堆满了货架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几个工人正把一车刚从储料场拉来的钢板往库里搬,看见穿制服的钟国胜进来,手上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马小武在仓库最里面的辅助物料区,正弯腰从货架上搬东西。
马小武二十二岁,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跟老马一样长着一张圆脸。
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来,看见钟国胜站在货架那头,手里拿着台账,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
“钟副队长。”
马小武打了个招呼,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失礼,比老马那副嬉皮笑脸的敷衍要收敛得多。
“找你来问点事,你在辅助物料区干了快一年了,每月月底的报损都是你负责的,这边有些数字对不上,你得帮我看看。”
钟国胜把手里的台账翻开,指着其中几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去年九月废旧钢材约八十斤,十月杂铜约四十斤,十二月电缆约三十斤,今年一月机油约十斤。
每笔数字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门岗登记记录日期。
马小武的眼神在台账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弯腰搬起货架上的纸箱放在地上,才说道:“这些东西报损很正常,钢材堆久了生锈、电缆皮子老化、机油放久了挥发,哪个仓库都有损耗。”
钟国胜听着,没有打断。
等马小武说完,钟国胜把顺子和潘子的问话记录放在货架上,平静地说:“你父亲每月月底安排潘子和顺子同时值货运门岗,这个规律已经有不止一个人证实了。同一天你在仓库值班,报损单上的数字跟你父亲提前写好的纸条对得上。”
马小武的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指在工装裤腿上蹭了两下,又把头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马小武重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每月月底前一天晚上,父亲会把一张纸条交给我,上面写着第二天需要报损的物资名称和重量,让我照着填单子。货不用真报废,提前搬到仓库角落里放着就行,第二天会有车来拉。具体拉到哪、卖给谁,我统统不知情,父亲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在后勤仓库干了这么久就经手过几次,每次数字都不大,就几十斤废旧金属,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钟国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把问话记录一字不漏地写好,推过去让马小武签字画押。
马小武签了名字,指腹上还沾着印泥就低着头盯着那张纸,闷声说道:“我爸不是坏人,就是觉得规矩归规矩人情归人情,厂里又不差那点废旧金属。”
说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看着钟国胜说:“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怎么处分我都认,只求别连累我爸。”
钟国胜合上台账和档案册朝仓库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你爸不是坏人,但他坏了规矩,规矩这东西,破了就是破了,没有人情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