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把侯门岗撤掉后,几个老干事在走廊里碰头小声了几句,看见钟国胜从办公室出来,立刻散开。
钟国胜不在意这些,径直走进档案室,跟管档案的老孙头要了门岗和后勤仓库近五年的人事档案和排班记录。
老孙头推了推老花镜,从铁皮柜里搬出厚厚几本册子,放在桌上时扬起一层灰。
钟国胜抱着档案回了办公室,关上门,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门岗轮换制度执行一周以来,明面上已经没有人再敢在登记本上做手脚。
新换上来的门岗都是从内保大队临时抽调的年轻干事,跟老马的旧人情网没有瓜葛,登记本上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但钟国胜心里清楚,这只是面子上的太平,把人事档案翻到老马那一页,用手指沿着他的履历一行一行往下划。
马福贵,四十二岁,东门岗岗长,在保卫处干了八年。
八年间跟他搭过班的人分布在六个门岗中的四个,他带过的徒弟有三个已经当上了副班长,还有一个调到了后勤仓库。
钟国胜把这几个人名和岗位一一记在值班日志的新页面上,然后翻开近半年的排班记录逐月对照。
老马和哪些人搭班最频繁,哪些人在他当班期间有过违规记录,哪些人最近主动申请了调岗。
钟国胜发现一个规律:老马在东门岗这八年,跟他搭班最久的不是别人,是西门岗原来的老刘。
老刘在老马被调走后的第二天就主动申请调去了消防科,理由是“年纪大了站不了门岗”。
走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钟国胜在老刘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老马的徒弟里,侯门岗已经被撤了,还有两个目前在货运门岗当班,一个叫潘子,一个叫顺子。
这两人在侯门岗被撤之后表现得格外配合,登记本填得规规矩矩,见了钟国胜主动敬礼,嘴上从不抱怨。
但钟国胜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抽查货运门岗的时候,潘子和顺子都会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然后才把登记本递过来。
那个眼神很快,几乎只有半秒,但每次都有。
钟国胜把货运门岗近一个月的登记本调出来重新翻了一遍,发现有几页上面同一辆运废钢的车牌号连续出现了四天,过磅重量每天都写着同一个数,一吨半。
一车废钢的过磅重量连续四天一模一样,没有浮动,没有涂改,要么是这四天装的废钢都是同一车,要么是门岗根本没称,照着前一天的数字抄了上去。
钟国胜用红笔在这几行记录旁边画了个圈,折了个角作为标记。
排班记录上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细节:每个月的月底,潘子和顺子必定同时值班,而那一天后勤仓库的台账上总会有几笔零碎损耗,一捆旧电缆,几十斤废铜料,半桶机油。
数额都不大,但每个月都有,比平时高出几倍,钟国胜把这几处对照记录夹在一起,心里大致有了底。
最后,钟国胜把目光落在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上,马小武。
老马的儿子,在后勤仓库当保管员。
门岗管出门,仓库管存放,一个在前端核查登记,一个在后端入库保管,父子俩首尾相连。
钟国胜在值班日志的封底内侧画了一张简单的人物关系图,用钢笔把老马、老刘、潘子、顺子、侯门岗和马小武用线条连在一起,每条线旁边标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岗位。
画完之后,钟国胜把这张图折好夹在档案册的封皮里,靠在椅背上。
这些线条勾勒出的不是一堆散落的违规个案,而是一张完整的灰色网络。
老马在这张网的中心,其余几个人各守一个节点。
以前有杨友信在背后默许,门岗查得不严,这些事可以年复一年地瞒下去。
现在换了厂长、换了规矩,老马被挪开了,但网还在。
只要网还在,换多少个门岗都只是治标。
钟国胜放下缸子,拧开钢笔,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下一步的谈话安排:潘子、顺子、马小武。
顺序是从外到内,一个一个谈,先从最外围的潘子开始,再顺着线索往马小武的方向收拢,老马在废料场憋着的那股劲,自己等着他来。
钟国胜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几个正在交接班的干事看见钟国胜出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钟国胜没有在意,径直走到值班室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潘子正坐在长条桌前填巡逻记录,帽檐压得很低,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潘子,来我办公室一趟。”
钟国胜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潘子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抬起头,看见旁边几个干事都用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站起来,跟着钟国胜的背影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潘子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目光在钟国胜脸上和桌上的档案册之间来回游移。
钟国胜没有让潘子坐,只是把货运门岗近一个月的登记本摊开,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几行数字。
“上个月,同一辆运废钢的车,车牌号三零七六,连续四天过磅重量都是一吨半,一天都不差。”
钟国胜的语气平淡的说:“你告诉我是怎么称的。”
潘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那几行数字,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磅秤坏了,也许是司机赶时间没称,也许是登记的时候抄错了。
但钟国胜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不凶不狠,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潘子嘴唇动了动,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马调走才多久,新副队长就把近几个月的登记本全翻了个遍,连月份和磅数都对得清清楚楚。
“我那天,那天磅秤可能有点问题,司机说急着卸货,就按前一天的重量先记了。”
潘子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卡在喉咙里。
钟国胜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登记本往前翻了十几页,又点了另一行数字:“上上个月月底,也是货运门岗,也是你和顺子当班。那天后勤仓库报废了一批旧电缆和废铜料,台账上写的损耗重量跟你登记的出厂重量差了好几十斤。你说磅秤有问题,一个月坏了两次,还专门挑你和顺子当班的时候坏?”
潘子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想说“不知道”,想说“记不清了”,但在那几行清清楚楚的数字面前,任何借口都像是薄薄一层纸,一捅就破。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等潘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钟国胜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反而放缓了几分,像是在跟潘子拉家常:“我知道你不是主事的,老马在的时候有些规矩跟现在不一样,你是他徒弟,按他说的办,不办不行。但这登记本上签的是你的名字,出了问题第一个追的是你,不是他。”
潘子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挣扎,又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后悔的神色。
钟国胜这番话正好戳在潘子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老马是他师父,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过他不少忙,可每次出事担责任的都是他,而不是老马。
潘子那帮老兄弟在西门口磨洋工、写匿名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前跟他通个气。
潘子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和顺子都是老马的徒弟,平时轮岗排班都是老马说了算。老马在的时候偶尔会让熟悉的司机直接过不用登记,事后补个日期就行。月初快到月底那几天,老马会安排我和顺子同时值货运门岗,那天后勤仓库那边马小武当班,会有一些‘损耗物资’出厂。具体是什么物资我不清楚,我只负责登记,数字都是老马提前写好的。但我保证自己经手这段时间绝对没主动拿过一分钱好处。”
钟国胜听完没有立即表态,把潘子说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纸上,然后推过去让潘子签字。
潘子哆嗦着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钟国胜让潘子回去继续上班,临走时说了句:“今天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潘子走后,钟国胜把那份签了字画了押的问话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翻开值班日志,在备注栏里补了几行字:潘子已谈,供述老马安排月底集中出货,与后勤仓库马小武配合,物资为“损耗”名义。
下一步:约谈顺子,核实细节。
写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厂区主干道上推着料车来来往往的工人。
钟国胜转身拿起桌上的档案册,朝门口走去,下一个是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