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从九十五号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在胡同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炸糕,外皮炸得金黄酥脆,红豆馅烫得钟国胜直吸气,站在摊边就着晨风吃完,又跟摊主大娘讨了碗热水喝。
吃完付了钱和粮票,把嘴擦干净,沿着南锣鼓巷往轧钢厂的方向走。
这条路原身走了无数遍,以前是去给父亲送饭、等父亲下班。
到了轧钢厂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远远看见钟国胜,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这个人钟国胜认识,当初孙大勇在广播室门口一脚踹翻大傻春的时候,他就是旁边那几个放下橡胶棍的保卫干事之一。
钟国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早”,保卫干事把门打开让钟国胜进去了。
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武装部派来的魏干事已经等在那里了。
除了魏干事,还有轧钢厂临时主持工作的副厂长、政治处的老韩,虽然老韩刚挨了个记过处分,但政治处这一摊子还归老韩管,以及烈属办的老方。
老方是今天一早特意赶过来的,按他的话说:“钟国胜的安置方案我们烈属办盯了那么久,不能最后连个列席资格都没有”。
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盖着好几个红章的安置方案。
魏干事开门见山,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官腔。
钟国胜的安置方案已经敲定了,几个部门争了小半个月,最后还是武装部抢到了人。
钟大山烈士生前是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隶属于武装部系统,钟国胜作为烈士遗孤,由武装部负责安置,名正言顺。
职务是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副队长,副科级,行政二十级,月工资七十二元,福利补贴另算,住处由轧钢厂解决,分配一室半单元一套。
钟国胜坐在会议桌旁,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听魏干事把安置方案逐条念完,心里对这组数字并不意外,行政二十级副科,月薪七十二元,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破了格的待遇。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直接坐到副科级的位置上,放在正常年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钟国胜明白这是补偿,是给外面看的标杆,烈士不会白白流血,烈属不会继续流泪。
联合工作组和轧钢厂需要自己接受这份补偿,正如外面的群众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公正。
钟国胜正要开口道谢,忽然想起系统激活时那行小字,“宿主需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居住满十年,若提前离开四九城辖区,系统将自动关闭。”
一室半单元,那就得搬出九十五号大院,系统会关,所有功能一并消失。
这系统虽然抠门,但“赤诚之心”和“星火相传”两个功能对自己来说是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底牌,不能丢。
但这话没法跟魏干事直说,钟国胜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道谢换成了另一番话。
“谢谢组织的安排。”
钟国胜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看着魏干事和轧钢厂的负责人,语气平静而诚恳:“住处这块,我还是想住在九十五号大院,我是从那里长大的,我父亲也在那里住了一辈子。”
后面的话钟国胜没有说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魏干事和老方对视了一眼,九十五号大院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全院二十来户人家搬得干干净净,一个年轻人独自住在空荡荡的大院里,换成别人巴不得赶紧搬进筒子楼。
这年代的人还是喜欢住筒子楼,生活上方方面面比四合院好,但钟国胜执意要留下来,魏干事也不好再劝。
魏干事和轧钢厂领导低声协商了几句,九十五号大院本来就是轧钢厂的自管公房,住户搬空之后产权重新归厂里调配。
厂里的负责人斟酌了一会儿,当场拍板,中院正房分给钟国胜。
那间正房,是大院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至于钟国胜住的后院那间耳房,一并保留给钟国胜。
钟国胜没有异议,在安置方案上签了字,放下笔之后魏干事又交代了几句报到时间和工作安排,钟国胜一一记下。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轧钢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高音喇叭里播着早间新闻。
钟国胜站在办公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从今天起,自己就是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的副队长了,不是那个在广播室里嘶吼着讨公道的少年,是一个有工资、有身份、有住处的正式干部。
钟国胜转过身朝厂门口走去,心里盘算着中院正房格局大,采光好,就是得先彻底打扫一遍;后院耳房用来放东西也不错。
至于筒子楼,钟国胜不稀罕,自己在那座院子里苏醒,在那里爬回炕上掐着自己的腰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在那里挖出了原身父亲的勋章和军功章,也在那里接住了系统递来的第一根稻草。
那座院子空了,但自己还在,这就够了。
……
许大茂是隔天去的娄公馆,裤裆里的余韵散了七分,走路不再像刚挨完那脚时一瘸一拐的,但每次抬腿迈门槛,大腿根还是隐隐发酸。
许大茂把自行车靠在娄公馆门外,进了书房,站在娄半城面前,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怎么蹬着自行车去九十五号大院,到钟国胜怎么忽然说要展示防身术,再到插眼和撩阴腿两招把自己放倒。
许大茂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说到撩阴腿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下捂了一下,好像那股酸麻又回来了。
说完许大茂等着老丈人拍桌子骂钟国胜不识抬举,或者至少安慰自己几句。
但娄半城只是靠在椅子上,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知道了”,就让许大茂走了。
许大茂出了书房门,心里有点落差,自己差点被踢成太监,老丈人连句心疼话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娄半城这个人向来心思深,也许正在盘算什么,许大茂也懒得琢磨,推着自行车往轧钢厂去了。
娄半城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刚才许大茂说的话在脑子里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让娄半城意外的是钟国胜的反应方式:没有拒绝,没有推诿,没有客客气气地说“我再考虑考虑”,而是用两招防身术直接把许大茂放倒了。
嘴上说的是“大茂哥,这防身术管用吗”,脸上挂着笑,手上却毫不留情。
这是在做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