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站在耳房门口目送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刚才那一脚踢出去的时候许大茂那声闷哼还在耳朵边回响,钟国胜心里没有半点过意不去。
许大茂这种人,脑子浅,胆子小,被人当枪使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不打疼他一次,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钟国胜转身回到屋里,坐在炕边,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副身体自从被系统修复之后,新陈代谢明显加快了。
钟国胜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面,拉开柜门往里看了看,里面除了原身留下的一罐盐巴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原身的厨艺记忆只有两样,蒸棒子面窝头,煮棒子面粥。
不是不想学别的,是根本没东西可学,能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就谢天谢地了。
钟国胜关上柜门,推门走出了大院,南锣鼓巷的傍晚冷清了不少,墙根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棋盘上厮杀。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钟国胜一眼,认出是九十五号大院那个上了报纸的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咧开嘴笑了笑,下巴往巷口方向一扬,意思是往前头走就有吃的。
钟国胜顺着胡同走出去,拐过两条巷子,在鼓楼东大街找到了一家国营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便民食堂”四个红字。
钟国胜推门进去,饭馆里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工人,一人面前一碗面条,埋头吃得呼噜响,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是在处对象。
钟国胜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服务员是个围着蓝布围裙的胖大姐,走过来问钟国胜吃什么。
钟国胜要了一碗清汤面,付了钱和粮票,不多时热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清汤寡水,面条粗细不太均匀,上面飘着几片葱花香菜,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钟国胜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还行,吃完面把汤也喝干净,放下碗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今晚就在耳房将就一宿,明天一早去轧钢厂,先把安置的事落实下来。
钟国胜起身离开饭馆,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南锣鼓巷,推开九十五号大院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穿过空荡荡的前院和中院,走进后院耳房,把门关上,插好门闩,躺在炕上扯过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在南锣鼓巷胡同里,裤裆里那股酸麻还没散干净,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手指弹一下自己的小许大茂,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扶着车把喘口气。
许大茂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琢磨今晚的事,明明是介绍对象的好事,他许大茂亲自蹬着自行车跑了那么远的路,把妹妹介绍给钟国胜,这搁谁身上不得感激涕零地握着自己的手叫声“大茂哥”?
可钟国胜不但不领情,反而笑眯眯地给自己来了两招“防身术”。
一招比一招阴,一招比一招狠。
许大茂到现在还记得钟国胜喊出“撩阴腿”时那个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倒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就计划好的差事。
许大茂停下来揉了揉大腿根,脑子里把这两次跟钟国胜打交道的事串在一起翻了一遍。
第一次,钟国胜饿得快死了来找自己,说想把耳房卖了换钱申请下乡。
许大茂当时心里还盘算着怎么压价,觉得一个快饿死的半大孩子能有什么还价的本事,三十块钱就把一间耳房买到了手。
结果是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易中海、傻柱、刘海中、阎埠贵全折进去了,自己吓得躲在宣传科办公室里把借条揉成团咽进了肚子里。
今晚自己蹬着自行车兴冲冲地去给钟国胜介绍对象,觉得这是在送人情、铺路子、占先机,结果是插眼加撩阴腿,自己差点被钟国胜踢成太监。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院里住了那么多年,自己印象里的钟国胜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了傻柱绕着走,全院大会被点名捐钱的时候缩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饿得走路都打摆子。
他许大茂在院里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至少没欺负过钟国胜,平日里碰见顶多就是哼一声,没踹过一脚没骂过一句。
许大茂觉得自己对钟国胜这个邻居够意思了,可这两次打交道下来,自己看到的钟国胜跟自己印象里那个懦弱的半大孩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耳房门口笑着说“大茂哥,这防身术管用吗”的钟国胜,眼神深处藏着的东西让许大茂后脊梁骨发凉,冷静,一种能把所有人都算进去的冷静。
钟国胜难道以前都是伪装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在胡同口站了好一阵子。
如果钟国胜以前在院子里那副懦弱样子全是装出来的,那这个人得有多深的城府?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饿得要活不下去了,还能把自己的真实面目藏得严严实实,全院几十口人没有一个看穿,这得是什么样的心智?
可如果钟国胜以前不是伪装的,那现在这个钟国胜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许大茂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但许大茂想通了一件事:以后跟钟国胜打交道,不能再把钟国胜当成以前那个见了人就缩脖子的半大孩子了。
钟国胜这个人的手段,全四九城已经没有几个敢不放在眼里了。
许大茂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根,把自行车推上,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家走。
裤裆里的余韵还没散尽,但脑子里那团迷雾倒是散开了一点。
许大茂不知道钟国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许大茂知道,以后不能再把钟国胜当成孩子看了。
当初钟国胜说说卖耳房的事,对于自己压价的三十块钱,钟国胜没还价就一口答应了,本身就是有问题的,亏自己当时沾沾自喜,结果呢?
结果就是自己这三十块钱不但不敢要,还得赔钱祈求原谅,也就是钟国胜没想追究自己,否则只要把这事一说……
许大茂已经不敢想后面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