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见钟国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既不接腔也不拒绝,心里有点发毛。
许大茂摸不准钟国胜在想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完。
许大茂不敢卖关子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国胜,给你介绍的是许小玲,我亲妹妹,今年十九,在家待业,模样周正,性格也好,配你正合适!怎么样?”
钟国胜听到“许小玲”这个名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刚才在脑子里把许大茂可能介绍的人都过了一遍,唯独没想到是许大茂自己的亲妹妹。
这门亲事不像是许大茂自己能想出来的。
钟国胜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说:“大茂哥,你是知道的,我身体比较虚。”
说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近闲着没事,研究了两招防身术,挺实用的。”
许大茂愣了一下,明明是介绍对象的事,怎么忽然拐到防身术上去了?
许大茂打量着钟国胜,个子比自己矮半个头,身板薄得像张纸,心里哼了一声:就你这小身板,练什么防身术,风大点都能把你吹倒。
但许大茂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反而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眉毛往上挑,眼睛瞪得溜圆,连小胡子都跟着抖了两抖:“还得是国胜你!有好事总想着大茂哥!什么招式,让大茂哥也见识见识!”
“大茂哥,那你做好准备。”
“准备好了!来吧!”
许大茂把腰杆挺得笔直,两手往身侧一放,摆出一副尽管放马过来的架势。
“插眼。”
钟国胜说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直直地插向许大茂的双眼。
许大茂“卧槽”一声,本能地两只手往面门上一捂,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刚想说“你这招还挺阴”,话还没出口,钟国胜的第二招已经到了,撩阴腿。
这招没有任何花哨,干净利落,正中目标。
许大茂的“哦”的一声,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米,两只手捂着裤裆,扑通一声侧倒在地上,蜷着身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嘴巴张得老大。
钟国胜收回脚,低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许大茂,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默念了一句:你上次打断我拉屎,这脚就当抵账了,至于你背后那个给你出主意的人,不管是谁,想拿我钟国胜当棋子,纯属想多了。
许大茂在地上蜷缩了好一阵子,那股从裆部窜上天灵盖的闷疼才慢慢退下去,换成一种酸麻的余韵,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腹。
许大茂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撑着地面坐起来。
钟国胜站在许大茂面前,脸上挂着笑,带着探讨的语气说:“大茂哥,这防身术管用吗?”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带笑的脸,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旱厕门口,钟国胜蹲在坑位上,手里拿着自己塞过去的钱和票据,也是这样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说“大茂哥,那房子的事你别担心了,我没跟工作组提”。
当时许大茂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
后来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不对,钟国胜卖耳房给自己,拿了三十块钱活命,转头就把易中海、傻柱这帮人全送上了刑场。
卖了房子给自己,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接了自己的钱,却也捏住了自己的把柄,那间耳房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许大茂到现在都没算清楚。
这次许大茂蹬着自行车兴冲冲地跑来给钟国胜介绍对象,满脑子都是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和轧钢厂领导的表示,觉得自己是在给钟国胜送一桩天大的好事。
可钟国胜听着听着,忽然说要给自己展示两招防身术,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差点被戳瞎,命根子差点被踢爆,现在裤裆里还残留着那股让人想死的酸麻。
许大茂不是傻子,钟国胜这不是在教自己防身术,是在给自己上课。
许大茂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擦干净,心里已经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翻了一遍。
上一次钟国胜虚弱的找到自己,说是想下乡,要把耳房卖给自己,自己当时想着占点便宜,试探出价三十块钱,钟国胜当时就同意了,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结果是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易中海、傻柱、刘海中、阎埠贵全折进去了,自己吓得吞了借条。
如果自己当时出的是个公道的价格呢?
许大茂隐隐有了一丝明悟,钟国胜之所以没有追究自己,买耳房那次,属实是有了活命之恩。
这一次自己听了娄半城的话,想借钟国胜的光环给自己铺仕途,觉得又捡了个大便宜。
结果是被插眼加撩阴腿放倒在耳房门口,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钟国胜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以前的钟国胜在院子里饿得走路都打摆子,被傻柱堵在墙角踹,连声都不敢吭。
现在的钟国胜眼神深处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让人害怕的东西,钟国胜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又好像什么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许大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院子里欺压过钟国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好下场?
这三年把钟国胜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许大茂完全摸不透。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额头上那层还没擦干净的冷汗,心里知道这一脚算是把许大茂踹醒了。
许大茂这个人,脑子不笨,但有个致命的毛病,恶意见利忘义,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自己用两招防身术把许大茂瘫倒在地上,不需要跟许大茂翻脸,只需要让许大茂明白一件事:别再来第三次了。
钟国胜换了个随意的语气说道:“大茂哥,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许大茂正捂着裤裆龇牙咧嘴,听到这话一愣:“谢,谢我什么?”
“谢你那三十块钱。”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像是真的在跟一个老街坊闲聊:“那段时间要不是你那三十块钱,我连纸笔信封都买不起,举报信寄不出去,后面的事就全没了,算起来,你也算帮了我一把。”
许大茂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钟国胜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份跟他许大茂无关的账本,感谢是真的,但卖耳房的事翻篇了也是真的。
钟国胜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次这个媒,我不能答应,不是许小玲不好,我没见过她,不能瞎评价。是大茂哥你被人当梯子使了,自己还不知道。”
许大茂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起许富贵那句“你老丈人脑子比你我都好使,你多长个心眼”,又想起娄半城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分析“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区别。
当时觉得是金玉良言,现在被钟国胜点破,才发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人当枪使。
许大茂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夹着腿,姿势别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窝囊。
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窝囊。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一点面子,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国胜,大茂哥这次是真的没想害你,介绍小玲给你,我是觉得你们俩都挺好的,凑一块,算了,不说了。你放心,以后大茂哥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
许大茂说完慢慢转过身,夹着腿,迈着八嘎步缓慢得朝月亮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