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富贵的话让许大茂一愣,嘴巴张了张,想编个说辞,但看着许富贵那双洞若观火的老眼,知道瞒不过去,老老实实坦白道:“是我老丈人提的。”
许富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不急着说话。
娄半城是什么人,许富贵比许大茂清楚得多,解放前四九城有名的资本家,是真正见过大风大浪、在时代夹缝里趟出一条活路的老狐狸。
娄半城提出把许小玲嫁给钟国胜,一定有他的用意。
许富贵没有立刻想通这个用意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娄半城不会白给别人做嫁衣,他让许家跟钟国胜结亲,肯定对娄家也有好处,问题是,这好处是什么?
娄家跟许家是亲家,许家跟钟国胜结了亲,娄家就能通过许家间接搭上钟国胜这条线。
钟国胜现在的光环太重,娄半城是资本家成分,直接去攀关系太扎眼,但通过许家隔一层,就自然多了。
娄半城要的是这层光环,有了这层关系,上面要动娄家,就得先掂量掂量。
换成别人,被人这么利用,多少会有些不舒服,但许富贵不是别人。
许富贵知道在这个世道里,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娄半城想借许家的桥过河,许家何尝不能借娄半城的梯子上房?
关键是钟国胜这个人怎么样,许富贵放下搪瓷缸子,问许大茂:“钟国胜这个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许大茂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往外倒:“钟国胜那孩子人老实,不惹事,小时候还给何雨水掰过馒头。他爹钟大山是烈士,他在院里那几年的事您也知道,熬过来不容易,现在身子骨是弱了点,但养养就好了。”
许富贵点了点头,以前住在一个大院,钟大山是个好人,钟国胜小时候很有礼貌,只是自己搬出九十五号大院后,基本没和钟家来往了。
钟国胜从小就知道把馒头掰给更饿的孩子,根子是正的,至于身子骨弱,那是在易中海那帮人手里熬出来的,现在公道讨回来了,养养就好了。
许富贵沉默了片刻说道:“行,这事我同意了,不过小玲那边,得让你妈去说。”
许大茂眉开眼笑,连声说好,站起来就要走,被许富贵叫住了。
许富贵看着儿子那张藏不住事的脸,说了一句:“你老丈人这个人,脑子比你我都好使,他让你办的事,你多长个心眼。”
许大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许富贵家出来,自行车蹬得比来时还快,老爷子点了头,这事基本就成了,在这个家里,许富贵的话就是定音锤,至于自己母亲和许小玲同不同意,许大茂压根不在意。
只要许富贵拍了板,那两个女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许大茂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定要快,老丈人说得对,钟国胜的补偿方案还没下来,谁先把人抢到手谁就占了先机,万一明天武装部就把钟国胜接走了,万一烈属办提前把安置方案拍板了,万一轧钢厂直接给钟国胜安排工作和住房了,这些事随时可能发生,夜长梦多,今天就得把事敲定。
从西城蹬到南锣鼓巷,许大茂骑了一身的汗,到了九十五号大院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抬头看见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新牌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院子许大茂住了小半辈子,以前每天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这门里进进出出,院门口蹲着下棋的老头,中院那边传来傻柱骂骂咧咧的粗嗓门,后院鸡笼里自家养的那几只老母鸡咯咯哒哒地叫。
那时候许大茂觉得这院子又吵又破,跟个大杂烩一样,现在院子空了,安静得像座荒庙,许大茂反倒觉得有点怀念了。
不过这点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自己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怀旧的。
许大茂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和中院,径直走到后院,敲了敲耳房的门。
钟国胜刚把父亲的铁皮箱子重新埋好,正坐在炕边整理思绪,听见敲门声把门打开。
许大茂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寒暄,一张嘴就把钟国胜问愣了。
“国胜,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大茂哥这就给你送过来!”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那张大长脸,配上小胡子和一脸嘿嘿嘿的笑容,看着显得格外猥琐。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么彪悍的吗?
许大茂那天还在旱厕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自己高抬贵手,今天就跑来问自己要不要老婆。
什么“只要你开金口,这就给你送过来”,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上辈子在哪部老电影里听过。
钟国胜下意识想发动“赤诚之心”看看许大茂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转念一想,今天三个名额已经用掉了两个,剩下一个用在许大茂身上也是浪费。
而且许大茂这人,大概率是绿色的,虽然爱占便宜、爱嘚瑟、眼皮子浅,但确实没害过人,至少没害过自己。
许大茂这种人顶多是“损人利己”,从来不是“损人不利己”。
钟国胜现在要弄明白的是,许大茂怎么忽然想起来给自己介绍老婆?
许大茂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挂着那个嘿嘿嘿的笑容,两只手搓来搓去,小胡子一抖一抖的,等着钟国胜回话。
许大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又仗义又热络,把许大茂式的人情味全拧在了那撇小胡子底下。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把许大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许大茂是什么人,根据原身的记忆,这个人在九十五号大院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干过一件没好处的事。
全院大会捐款,许大茂是被傻柱用话架上去的,不捐下不来台;给自己买面条,是因为许大茂看上了自己的耳房;追到旱厕退钱,是因为被联合工作组的阵仗吓破了胆。
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许大茂不可能会这么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