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把手里能用的棋子一颗一颗过了一遍。
娄晓娥已经嫁了许大茂,这步棋走臭了,但棋盘上还有一颗子,许大茂的妹妹。
许富贵和许刘氏底下还有个女儿,叫许小玲,今年十九岁,在家待业。
以前娄半城从来没把许家的女儿放在眼里,许富贵不过是个放映员出身,门第差着好几层。
眼下钟国胜需要的是一个成分干净、身家清白、能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姑娘。
许家工人阶级出身,成分上挑不出毛病;许小玲配钟国胜不算高攀。
更重要的是,这事要是能成,许家跟钟国胜绑在了一起,娄家跟许家又是亲家,钟国胜那道光环就等于隔着许家照到了娄家的屋檐上。
娄半城把烟头摁灭,让管家把许大茂找来。
许大茂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堆着笑,但笑得有点心虚,自从挨了那一耳光,每回来见娄半城都像上刑场。
许大茂站在书桌前,微微弯着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娄半城让许大茂坐下,破天荒地让管家给许大茂倒了杯茶,然后把事情说了。
许大茂听完,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在裤子上,眉头拧成一团:“爸,这……这有点不合适吧?”
许大茂放下茶杯,小心翼翼斟酌措辞:“那个钟国胜,他那小身板您又不是没见过,走路都发飘,风一吹就得扶墙,我妹妹嫁过去,那不是……那不是得守活寡嘛。”
娄半城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强忍着再给许大茂一耳光的冲动。
这个女婿,眼界窄得跟针眼一样,看人看事永远只看眼前那三寸地,当初花三十块买钟国胜耳房的时候满脑子只看到便宜,被吓破了胆追到旱厕门口退钱的时候满脑子只看到风险,现在让他把妹妹嫁给烈士遗孤,他满脑子只看到人家身子骨弱不弱。
身子骨弱怕什么?
养养就好了。
可钟国胜身上那道光环,当前在全四九城独一份。
娄半城强压心里的火气,耐着性子解释道:“钟国胜这次事件过后,作为补偿,他起码是一个干部身份,你妹妹嫁给他,对你肯定有好处的。”
娄半城顿了顿,观察许大茂的表情变化。
许大茂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眼睛已经开始转了。
娄半城太了解这个女婿了,跟许大茂讲大道理没用,得把账算在许大茂自己头上,让许大茂觉得有利可图。
于是娄半城接着往下说,语气放缓了,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讲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你想想,在钟国胜的补偿下来之前,你妹妹和他结婚了,轧钢厂的领导能不对你表示表示吗?钟大山是轧钢厂的烈士,他儿子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沉冤得雪,全四九城的人都在看,看上面怎么安置他,看轧钢厂怎么补偿他。这个时候你要是主动把妹妹嫁给他,你就是替轧钢厂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上面正准备给钟国胜安排工作、解决待遇,你提前一步把他变成了你的妹夫,轧钢厂领导不得高看你一眼?宣传科那个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多久了,你不想争取争取?”
见许大茂还是有些不解,娄半城无奈继续忽悠许大茂说:“轧钢厂肯定想补偿钟国胜,但轧钢厂的补偿无异于锦上添花,你要是作为钟国胜的大舅哥,这笔补偿给你,就不一样了。”
许大茂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盘算的全是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
自己放映员干了好几年,钱没几个,累得半死,要是能借着钟国胜的光荣光环往上挪一步,那可就赚大了。
而且娄半城说得没错,这件事不管是作秀还是真心,至少要做给外面的群众看。
烈士不能白白流血,烈属不能继续流泪。
钟国胜娶了许家的女儿,许家就是钟国胜的亲家,轧钢厂领导能不对自己意思意思?
到时候自己是主动把妹妹嫁给烈士遗孤的许大茂,是替厂里分了忧、替组织做了脸面的许大茂。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这笔账划算,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兴奋,嘴角微微翘起,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兴高采烈地说:“爸,还是您老人家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安排,回头就去找钟国胜!”
娄半城看着许大茂脚步轻快地走出书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被聪明人利用,偏偏还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许大茂从娄公馆出来后,自行车蹬得飞快,一路骑到西城,脑子里盘算的全是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和钟国胜那道光环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老丈人这步棋高明,钟国胜现在就是个香饽饽,谁先把这个香饽饽揣进兜里,谁就能跟着沾光。
而许家只要把许小玲嫁过去,这份光就照到许家屋檐上了。
许富贵现在在西城一家电影院当放映员,住的是单位分的一个大杂院,比九十五号大院寒酸得多。
许大茂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兴冲冲地推开许富贵的家门,许富贵正坐在屋里听收音机,看见儿子满脸红光地闯进来,就知道这小子又有事。
许大茂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自己想让许小玲嫁给钟国胜。
然后开始大谈钟国胜的未来前途,烈士遗孤,光荣烈属,上面正研究他的安置方案,武装部和烈属办抢着要,起码是个干部身份,以后前途一片光明,妹妹嫁过去绝对不亏,许家也能跟着沾光。
许富贵没急着表态,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兴奋和嘚瑟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于世故的审视。
许富贵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心眼不坏,但脑子浅,看事情只看眼前三寸地,这种“把妹妹嫁给烈士遗孤”的长线布局,绝对不是许大茂自己能想出来的。
许富贵等许大茂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