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被送进少管所的时候,管教翻开棒梗的档案看了两眼就合上了。
父亲贾东旭,工伤去世;母亲秦淮茹,有期徒刑二十年;奶奶贾张氏,有期徒刑十年;棒梗进少管所的原因是欺负烈士遗孤。
管教在这个少管所干了十来年,档案上“家庭情况”一栏里全是罪犯的还是头一回见,把档案往抽屉里一锁,对旁边的生活老师说:“这孩子归三号房,盯紧点。”
棒梗不知道自己档案上写了什么,他被剃了光头,换上一身灰布棉袄棉裤,被生活老师领进三号房的时候还昂着脑袋,用那双遗传了吴大德的眼睛把屋里扫了一遍。
三号房一共住着六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着十五六岁,蹲在墙角拿指甲抠墙皮;最小的跟棒梗差不多大,十三四岁,坐在通铺边上抠脚丫子。
棒梗扫了一圈,觉得这帮人都不如自己壮实,心安理得地把铺盖卷往靠窗那张空铺上一扔。
三号房的老大叫黑子,十五岁,偷自行车进来的,个子没棒梗高,但肩宽臂粗,两只拳头握起来跟铁锤一样。
黑子歪着头看了棒梗一眼没吭声,当天晚上熄灯之后,黑子带着屋里另外五个孩子,在通铺上把棒梗蒙在被子里揍了一顿。
棒梗挨了揍,第二天一早就去找管教告状,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
管教把黑子几个人叫来对质,黑子一脸无辜地说“是他先挑事”,另外五个孩子齐刷刷点头,口径统一得跟排练过一样。
管教看了棒梗一眼,又看了黑子一眼,让棒梗收拾东西换到了五号房。
换了房间也没用,五号房的老大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说话轻声细语,看着跟个书生一样,打人的时候却专挑软肋下手,一拳擂在棒梗腰眼上,疼得棒梗整个人弓成虾米。
棒梗第二天又去告状,管教又给棒梗换了房间。
换了四回,打了四回。
棒梗终于回过味来了,不是房间的问题,是这少管所里所有人都不待见自己。
棒梗以前在九十五号大院横着走,靠的是贾张氏撒泼护犊子、秦淮茹装可怜卖惨、易中海暗中撑腰、傻柱拳头威慑。
现在这四重护身符全没了,只剩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独自站在铁丝网围着的操场上,被四面八方的冷风吹得直哆嗦。
棒梗不再告状了,但打还是照挨。
这天下午放风的时候,棒梗在操场角落里被黑子和五号房那个白净少年联手堵住,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招呼了棒梗好一阵子,打完还把棒梗按在泥地里,黑子蹲下来揪着棒梗的耳朵说:“你妈是破鞋,你奶奶是恶婆,你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你还有脸告状?”
棒梗趴在泥地里,脸被按得变了形,嘴里全是泥土的腥涩味。
棒梗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管教办公室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沙哑而绝望:“管教!他们又打我!我换了好几个房间了,他们还是打我!”
管教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门口这个鼻青脸肿、浑身泥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他们为什么只打你,不来打我?你好好反思自己的问题。”
棒梗站在门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娄半城坐在书房,手里拿着报纸,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
自从钟国胜的事见了报,娄半城每天雷打不动地翻报纸,把每篇跟轧钢厂、九十五号大院、钟大山有关的报道都看一遍。
娄半城不是看热闹,是在看风向。
从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喊出那三句灵魂拷问开始,到易中海三人游街示众后枪决,到杨友信吞枪自尽,到街道办王红梅被判刑、派出所被整顿、轧钢厂领导班子集体挨处分,娄半城像读一份详尽的政治报告一样把每一条消息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佩服。
钟国胜这波误伤的人很多,得罪的人也很多,但是繁华只是浮于表象,内里的肮脏没有经历谁懂?
娄半城也派人去搜集过钟国胜的过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凭着几封信和一副嗓子,把整条街道、整座工厂、整个大院连根拔起,涉及到的官员、干部、工人一个都没跑掉。
娄半城佩服的也是这个,钟国胜这个年轻人,手段狠,脑子清,胆识过人。
明明手里只有几封举报信,愣是把事情捅到了天上,让上面的人不得不查、不敢不查。
娄半城在商场沉浮了大半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这种把烂牌打出花来的人,但娄半城关注钟国胜,不只是因为佩服。
娄半城放下报纸,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件事,钟国胜这一次得罪的人确实不少,这些人要么被枪毙了,要么被判刑了,要么被开除了公职灰溜溜地搬出了四九城,剩下的那些人就算心里有恨,一时半会也不敢动钟国胜。
为什么?
因为钟国胜现在是烈士遗孤,是联合工作组亲手扶起来的标杆,门口挂着“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子,武装部和烈属办还在为他的安置问题抢破头。
谁要是在短期内动钟国胜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往枪口上撞,上面正愁找不到机会继续往下查。
这就是钟国胜当前的光环,不是虚的,是实打实的。
娄半城越盘算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东西可挖,倒不是想从钟国胜身上捞什么实际好处,娄半城想要的是另一件东西,缓冲。
眼下四九城的风声越来越紧,几个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朋友最近都不怎么露面了。
娄半城是资本家出身,公私合营之后手里的产业虽然交了大半,但成分这东西改不了,帽子随时可能扣下来。
如果这时候家里有个女儿嫁给钟国胜,烈士遗孤、光荣烈属,那他娄家的成色就不一样了。
动娄家之前,得先掂量掂量钟国胜那边的因素,不是钟国胜有多大能量,而是当前钟国胜背后那道光环太重,谁想碰都得先想想后果。
这几年里,官面的人动钟国胜或者钟国胜的亲属,得考虑能不能承受反噬的风险,这正是娄半城需要的。
最重要的是,钟国胜当前孤身一人,还有影响力。
可问题是娄半城在四九城没有女儿了,大房带着子女早年就去了港岛。
娄晓娥嫁给许大茂,已经是娄半城走的最臭的一步棋,当初看许大茂是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工作体面,嘴又甜,想着好歹是工人阶级,嫁过去成分上也能中和点。
结果呢?
许大茂在院里眼看着钟国胜快饿死了,不帮;娄晓娥在钟国胜求助的时候,因为怕被孤立、怕惹麻烦,拒绝了,事后娄半城气得一人给了一个大耳光。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要是娄半城还有一个女儿,哪怕是个养女,娄半城一定把人送到钟国胜跟前去,可惜没有。
娄半城睁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娄半城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心里打定了主意:既然没有女儿,那就从别的地方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