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工作组把派出所几年的报案记录、出警登记、走访笔录全部调出来逐页核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钟国胜来报过案,不止一次。
每一次报案记录都写得含糊其辞,“邻里纠纷”“口头冲突”“双方已自行和解”。
可办案的公安都清楚,那次出警到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钟国胜被打得走不动道,傻柱一脸无辜地说“闹着玩”,院里的邻居全帮傻柱作伪证,连秦淮茹都出来说傻柱是“大好人”,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选择了相信那个更省事的版本。
市局的通报会在交道口派出所的小院子里开,全所公安一个不落全部到齐,连休假的都被叫了回来,通报材料很厚,每一项都念得清清楚楚。
所长郭建民对辖区内长期存在的封建复辟欺压烈属等问题失察失职,对钟国胜多次报案被敷衍塞责负有直接领导责任,对下属公安违规办案包庇纵容,记大过,调往支援三线建设。
念到郭建民的名字时,他站起来摘了帽子,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嘴巴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接受”。
郭建民在交道口派出所当了近十年的所长,破过不少案子,也受过不少表彰,但自己手下的公安把钟国胜的报案压了三年。
副所长赵志平分管治安口,钟国胜的报案材料在他桌上放了几次,他每次都批了“已处理”就归档了。
记大过,调往支援三线建设,念到赵志平名字的时候他低着头,一句也没争辩。
基层公安的追责名单更长,当时接待钟国胜报案的公安李志明,对报案人受暴力伤害的事实未依法调查取证,以“邻里纠纷”草率结案,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追究渎职责任。
跟着李志明一起出警到九十五号大院的联防队员被开除,另外几名公安在大院走访时配合易中海作伪证,视情节轻重分别被开除公职、记大过调离。
念到这些名字的时候,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台上念材料的声音在回荡。
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公安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他们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还在跟着老同志学办案,没想到自己每天上班的这栋楼里,藏着这么多脏事。
通报会结束后,交道口派出所换了一批从其他分局抽调来的公安,所长是从别的区平调过来的老刑侦。
新所长姓孟,上任第一天把全所公安召集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在这个所里,再遇到群众来报案的,不管对方说什么,先查、先问、先记,谁再敢拿‘闹着玩’三个字糊弄群众,自己先把警服脱了。”
……
九十五号大院的住户名册被联合工作组从街道办的档案柜里翻了出来,厚厚一本,上面登记着全院将近二十户人家的姓名、职业、政治面貌。
这本名册当年是易中海帮着街道办登记的,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户主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备注,“互助模范”“卫生先进”“团结邻里”。
现在这本名册被摊在桌上,调查组的人拿着钢笔,在每一户后面重新做了标注。
谁在街道办走访时替易中海圆过谎,谁在派出所出警时帮傻柱作过伪证,谁在全院大会上投过票、举过手、往捐款箱里扔过钱,一笔一笔,全记在本子上。
这些人在易中海组织的全院大会上没有一次缺席,在街道办来走访的时候七嘴八舌地说钟国胜“脾气古怪、好撒谎、不知道感恩”,在派出所来调查傻柱打人的时候统一口径说“就是闹着玩”。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钟国胜说过一句话。
最先遭殃的是在单位上班的,九十五号大院里有正式工作的住户分布在轧钢厂、纺织厂、运输公司、副食店、粮店、煤铺、环卫队、医院、学校,从一线工人到后勤杂工,几乎覆盖了四九城各行各业的基层岗位。
联合工作组的处理意见下来之后,这些人的档案被调出来逐一核查,核查的重点不是他们的技术等级和工龄,而是政治思想是否端正。
前院住户王德福,煤铺送煤工,在街道办来走访时主动帮易中海说话,说“一大爷对钟国胜比亲爹还好”,被煤铺开除,理由是思想不端正,欺瞒组织。
前院住户李二柱,轧钢厂钳工,全院大会上每次必喊“钟国胜不团结邻里”,喊得最起劲,被轧钢厂开除。
中院住户刘三槐,轧钢厂后勤杂工,傻柱打人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派出所来调查时他第一个站出来说“就是闹着玩”,被轧钢厂开除。
中院住户赵四喜,运输公司搬运工,钟国胜扫院子的时候他从旁边路过,不但不帮忙还嫌扫得不干净,被运输公司开除。
后院住户钱老五,粮店伙计,全院逼捐大会上负责数钱,阎埠贵收上来他当场清点,每回都精确到分,贾张氏数完了自己那份揣兜里,剩下的由他登记入账,被粮店开除。
后院住户周老六,环卫队清洁工,曾被易中海安排“监督”钟国胜扫院子,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是在旁边叼着烟颐指气使,扫不干净就让重扫,被环卫队开除。
前院住户吴婶子,在区医院做清洁工,贾张氏骂钟国胜“野种”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嗑瓜子,不但不劝,还跟着笑,被医院开除。
中院住户郑瘸子,街道小厂工人,腿脚不好,平时在院里不声不响,但每次捐款大会他都参加,每次投票他都举手,每次伪证他都跟着点头,被街道小厂开除。
九十五号大院一共住了十八户人家,除了钟家、何家、易家、刘家、阎家、贾家、聋老太太之外,剩下十一户全部被停职审查。
轻的停职三个月写检讨,重的直接开除公职,其中前院的王德福、中院的刘三槐和赵四喜因为当初追着钟大山巴结结果被拒绝、后来公报私仇表现得最积极,还在工作组调查时拒不配合想继续瞒天过海,直接被移交司法追究作伪证的责任,王德福和刘三槐各判了两年,赵四喜判了一年半。
这些人在院子里住了几十年,习惯了把头埋在沙子里,习惯了跟着易中海等人身后摇旗呐喊,习惯了拿钟国胜当牺牲品换取院里的太平。
现在太平碎了,每一笔账都算到了他们头上。
没了工作只是开始,真正让他们熬不下去的,是这条胡同。
南锣鼓巷不算长,以前邻居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现在不一样了。
九十五号大院的人只要出门,一踏上胡同口的老石板路,脊梁骨就能被人戳烂。
九十四号院的几个老太太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九十五号大院的人出来,菜也不择了,扯着嗓子就跟旁边的人说:“看,就是九十五号院的人,吃绝户吃上瘾了。”
九十六号院的老孙头在胡同口修自行车修了二十年,以前见谁都乐呵呵的,现在看见九十五号大院的住户推着车过来,直接别过头当没看见。
有一天许大茂的自行车掉了链子想找老孙头修,老孙头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说了句:“你的车我不修。”
拎着马扎就进屋去了,许大茂站在胡同口,推着掉了链子的自行车站了好一阵子,周围路过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许大茂身边走过去,连一个多看许大茂一眼的人都没有。
这还是客气的,那些不客气的直接动手,吴婶子去副食店想买点棒子面,被人认出来是九十五号大院的,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人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耳光,吴婶子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菜篮子飞出去老远。
围观的人不但没拦,反而拍手叫好,有人喊“打得好”,有人喊“这就是作伪证的下场”。
中年人指着吴婶子骂:“你们院里那个傻柱打钟国胜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现在知道捂着脸了?你们这帮丧良心的东西也配住在这条胡同?”
郑瘸子拄着拐杖从胡同口过,被一个推着板车的小伙子认出来,小伙子把板车一横挡住郑瘸子的去路,一把揪住郑瘸子的领子把他抵在墙上。
郑瘸子的拐杖掉在地上,单腿跳着站不稳,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小伙子没有动手,只是凑近了郑瘸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年纪大了我不打你,但你给我记住了,你们院干的那些事,这条胡同里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滚。”
说完松了手,郑瘸子扶着墙弯下腰去捡拐杖,手一直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南锣鼓巷其他大院的住户打得最凶,骂得也最凶。
九十四号院、九十六号院、九十八号等等这些大院和九十五号大院近,共用同一个公厕。
以前九十五号大院被评为“文明先进大院”的时候,街道办还组织其他大院去参观学习。
现在这些大院的住户走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人家一听说他们是南锣鼓巷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吃绝户的胡同”。
他们冤不冤?
冤。
但他们不怪钟国胜,他们怪的是九十五号大院,要不是那帮畜生干的事被报纸每天追着报道,整条南锣鼓巷怎么会跟着一起臭大街。
所以只要是九十五号大院的人,他们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不是他们心狠,是他们得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跟他们沾边。
这种愤怒像一把野火,烧遍了整条南锣鼓巷,又把火星溅到了交道口、东城区,乃至整个四九城。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成了四九城的一个标志,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人们或许记不住每个罪犯的名字,但他们记住了那个院子,那个全院联手欺负一个没爹没妈孩子的院子。
现在这些人终于尝到了被全体社会当成敌人对待的滋味,一个院的人,剩余的人从此以后在南锣鼓巷,在交道口,在四九城,再也抬不起头来,没人同情他们,连说句“活该”都觉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