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站在主席台上,红底白字的横幅就在他头顶上方,台下是上千双眼睛,黑压压的人群从礼堂前排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外面的广场上。
高音喇叭已经拉到了户外,钟国胜接过公安递来的话筒。
钟国胜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看被告席上那一排低着头的熟悉面孔,易中海、何雨柱、刘海中、阎埠贵、秦淮茹和贾张氏。
钟国胜一个都没看,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出去,传遍了整个礼堂,传遍了广场上。
“我叫钟国胜,我父亲叫钟大山,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我父亲在制止敌特破坏时牺牲,他保护了轧钢厂,保护了厂里的工人兄弟,我为他感到骄傲。”
台下前排有个老钳工,头发花白,听到“钟大山”三个字,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认识钟大山,那年三车间后墙根底下,钟大山按住两个特务,身上着了火都没松手,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想喊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父亲制止敌特破坏,有错吗?”
钟国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我活着,有错吗?”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后排有个女工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如果我活着有罪,我希望政府审判我。”
钟国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激进,变得极其平静:“而不是所谓的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来压迫我、审判我,他们算什么东西?谁给他们权力开全院大会逼我捐钱的?谁给他们权力逼我一个人扫全院卫生的?谁给他们权力每个月多收我的水电费和卫生费的,谁给他们权利逼我去给一个老太太倒尿盆的?”
钟国胜的声音越说越高起来,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高炉车间的一个壮汉,两只拳头握得死死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吼了一声:“问得好!谁给他们的权力!”
旁边几个工友跟着站起来,有人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有人冲被告席那边啐了一口唾沫。
钟国胜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往下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打零工,一天就挣几毛钱,你们见过吗?冬天搬白菜,手冻得跟萝卜一样,搬一上午挣两毛钱,你们见过吗?饿得路都走不稳,眼珠子反绿光,你们见过吗?”
钟国胜的声音已经不再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台下前排那个女工已经在用袖子抹眼泪了。
“我的母亲在我父亲牺牲后她病倒了,没钱看病,没钱买药,我父亲的抚恤金被人截了,每个月的遗属补贴也被人截了,我母亲死的时候连最便宜的药都没吃过一口,她就死在那张炕上,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爹的钱,去找……’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钟国胜的声音哽咽住了,停了片刻,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胸膛里那口郁结之气始终无法消散。
台下已经有人哭了,是几个年纪大的女工,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钟国胜举起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谁来告诉我,父亲做错了什么?我母亲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一声嘶吼像惊雷一样炸开,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开来,前排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第一个跳起来,转过身冲着被告席的方向,用粗粝的嗓子吼道:“严惩凶手!枪毙易中海!”
他旁边几个徒弟模样的年轻工人同时站起来,齐声高喊:“枪毙易中海!”
后排有人冲被告席挥舞着拳头,声音嘶哑地骂道:“畜生!连烈士的儿子都敢欺负!你们还是人吗?”
广场上的人群听到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嘶吼,也炸开了锅,那个拄着拐杖的退伍老兵把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嘶哑着嗓子喊:“枪毙!一个都不能留!”
他身后的居民们一浪接一浪地往前涌,轧钢厂门口的战士们不得不手挽着手组成人墙。
现场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公安被这股怒火推得连连后退,靴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额头上的汗顺着帽檐往下淌。
他们不是没见过公审大会上群众情绪激动,但像今天这样,台上每说一句话台下就像滚水一样翻腾,没有一个公安经历过。
主席台上,主持审判的几个人面色都很难看,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皱着眉头,翻开了面前的那份量刑建议,手指点在刘海中和阎埠贵的名字上,二十年,又移到贾张氏的名字上,十年,秦淮茹,十五年。
他的手指收了回来,沉默了片刻,把量刑建议合上了。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怎么够?
这些罪名加在一起,怎么够?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折磨了三年,被逼得没有尊严,被逼的活不下去,被逼得看着亲娘活活病死在炕上,被逼得跑到广播室里对着全厂嘶吼。
钟国胜心里那份怨恨,这份量刑建议根本兜不住,他抬起头,看见被告席上易中海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上,竟然还残留着一丝惨白。
何雨柱低垂着脑袋,两条腿在微微打颤,刘海中满脸肥肉抽搐着,阎埠贵眯缝着那双没眼镜的眼,身体在发抖。
贾张氏瘫在被告席上,张着嘴,嘴角挂着口水的涎沫,秦淮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微微抽动。
台下群众的声浪还在翻滚,有人在喊“枪毙”,有人在喊“严惩”,有人在喊“钟大山不能白死”,有人冲被告席扔了只鞋过去,鞋砸在何雨柱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何雨柱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连躲都不敢躲。
法警上前一步,但没有去拦,他们也在等,等台上的人给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