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这几天在轧钢厂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宣传科的椅子都不敢坐热乎。
易中海被抓了,刘海中也被抓了,傻柱更不用说,食堂里换了新厨子,杨厂长吞枪自尽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厂办公楼都被部队控得死死的,各科室的干部排着队接受谈话。
许大茂缩在宣传科角落里,翻来覆去的琢磨着一件事:钟国胜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供出来。
许大茂偷偷摸回九十五号大院探过一次风头,远远看见院门口两个端枪的战士,刺刀锃亮,进出都要查证件、核名单。
许大茂二话没说掉头就走,后背的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三十块钱买一间耳房的事,搁在平时也就罢了,搁在这个节骨眼上,烈士遗孤被他许大茂三十块钱“买”走了安身立命的房子,说出去谁信那是买卖?
这年头,欺负烈属的罪名比天大,刘海中逼钟国胜扫地都被打得嗷嗷叫,他许大茂掏三十块钱换一间房,那不得被拉去跟易中海蹲一个仓库?
许大茂在轧钢厂厂里浑浑噩噩窝了好几天,睡觉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梦见自己被押上台。
许大茂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钟国胜,和钟国胜说清楚,那是给钟国胜的零花钱,不是买房子的钱,只求这位活爹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这几天许大茂什么事都没干,就守在办公楼附近远远盯着,他认得出钟国胜那个瘦得竹竿一样的身影,在二楼走廊出现过两次。
今天下午,许大茂终于看见钟国胜从办公楼侧门出来,一个人朝厂区角落的旱厕走去。
许大茂心头狂跳,小胡子一阵抖动,不容易啊,终于等到这个活爹了,把手往口袋里一揣,这几天东拼西凑的钱和票据早就用橡皮筋扎成一捆随身带着,许大茂快步跟了上去。
钟国胜蹲在旱厕的坑位上,正在跟便秘较劲,这几天吃了东西,身体缓过来不少,但肠胃功能还没完全恢复,蹲了半天腿都麻了,脸都憋黑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一道人影突然急冲冲地闯进来,差点一头撞上隔板,旱厕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粪尿混合的刺鼻气味,但那人浑然不顾,一双皮鞋踩得坑沿边的碎砖渣子嘎吱作响,呼哧带喘地径直奔到钟国胜面前。
钟国胜吓了一跳,本就紧张的括约肌条件反射地猛地收缩,把好不容易推进到一半的排泄进程硬生生截断了。
钟国胜黑着脸抬起头,看见许大茂站在面前,额头上全是汗,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便秘蹲坑被一个大男人直勾勾地盯着,钟国胜只觉得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别说便秘,就是不便秘,这阵仗也拉不出来了,除非当场串稀。
但是想想这人好歹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请自己吃面条的,钟国胜压下烦躁,扯出一个敷衍的招呼:“大茂哥,这么巧,你也是来拉屎的。”
许大茂平日里嘴贱,最喜欢接这种话茬逗闷子,可这会儿哪有半点心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又急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活爹,不,国胜啊!大茂哥这几天可担心死你了,怕上次给你的三十块零花钱你花完了,这不又给你送零花钱来了。”
许大茂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捆用橡皮筋扎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由分说往钟国胜怀里塞。
零钱、粮票、布票、工业券,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少说值五六十块,许大茂把那卷东西塞进钟国胜手里的时候顺势往上托了托,像是怕它掉进坑里,动作急促而殷勤,手指碰到钟国胜的手背时微微一缩,又硬着头皮继续送。
“大茂哥,你这是干嘛?”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钱票,又抬头看看许大茂那张写满了求生欲的脸。
许大茂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钟国胜平齐,压低嗓门,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国胜,大茂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三十块钱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那房子我不要了,那钱大茂哥就当给你买补品补身子的。这几天我一想到你小时候给雨水送窝头的模样,心里就疼得跟刀割一样,你爹你妈都不在了,就剩你一个人,大茂哥悔啊,不该趁你落难的时候捡这个便宜。大茂哥从小就跟傻柱不对付,可跟你没仇啊,这钱你收着,票据你拿着,以后要是有啥需要,你随时来找大茂哥。”
许大茂说着眼眶竟然有些泛红,也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把自己都说感动了,但话语间那股子急切是真真切切的。
许大茂不是心疼钱,他是真的怕了,这几天他在厂里亲眼看着易中海被押进去再没出来,看着傻柱被拖出来时像条死狗,看着刘海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被架上审讯椅。
他许大茂一个小小的电影放映员,屁股底下压着一份趁人之危低价买烈属房产的烂账,怎么能不怕。
这几天许大茂甚至想过,要是钟国胜真把自己供出去了,自己大不了跪下认错,磕几个响头,求这位活爹看在自己从来没欺负过他的份上,饶自己一马。
钟国胜蹲在坑位上,手里拿着许大茂塞过来的那捆钱和票据,低头看了看,零钱、粮票、布票、工业券,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拿在手里还是有点重量。
再看许大茂蹲在自己面前,小胡子一抖一抖,眼眶泛红,说话跟连珠炮一样,生怕哪个字说慢了就被拖出去枪毙。
钟国胜心想,许大茂这人,院子里的人都说他是真小人,嘴贱,爱占便宜,溜须拍马,见风使舵。
但许大茂也确实没欺负过原身,全院大会上许大茂捐过钱,是被傻柱用话架上去的;平日里碰见原身,也就是不搭理原身,没有踹过原身一脚,也没有骂过原身一句。
至于房子的事,说到底是自己挖坑给许大茂跳的,饿得快死的人拿一间耳房换了三十块活命钱,许大茂不过是顺杆爬了一回。
自己不厚道在先,也怪不得许大茂现在吓成这副德行,不过话说回来,一个蹲在坑位上憋得脸都黑了,一个蹲在坑沿边急得汗如雨下,在这种地方谈这么要紧的事,是不是有点太不讲究了。
“大茂哥,你看我现在不方便,要不到外面说?”
许大茂一愣,随即一拍自己脑门,啪的一声脆响,连声说:“对对对,是大茂哥急了,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惦记你,把这茬都忘了,你接着上,慢慢上,不着急,大茂哥去外面等你。”
说完许大茂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钟国胜那句“到外面说”虽然没给准话,但至少没拒绝收钱,没拒绝就还有得谈,有得谈就不是最坏的结果,许大茂在轧钢厂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分得清的。
钟国胜蹲在坑位上,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旱厕门口,无奈地摇摇头,心里暗骂了一句:你打断我拉屎,信不信回头捅你家篓子。
想到这儿不由失声笑了,就现在这副小身板,捅娄子?
钟国胜把那捆钱票往怀里揣稳了,重新调整呼吸,继续跟便秘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