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安坐在桌前,把铁锤放回桌子上,傻柱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落,滴在衣襟上。
傻柱把藏得最深的秘密交了出来,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郑公安没有再问什么,他在心里把贾家三个孩子的来路理了一遍,棒梗是秦淮茹和吴懒汉的,那个从昌平农村追到城里、勒索了秦淮茹十几年的无赖。
槐花是何雨柱的,那晚三个人喝醉了酒,贾东旭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秦淮茹醉倒在地,何雨柱没把持住。
三个孩子,只有小当大概率是贾东旭亲生的。
郑公安靠在椅背上,做了多年公安,见过各种各样的悲剧,但贾东旭这个人,让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贾东旭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普通的钳工,技术算不上顶尖,性格算不上强势,在九十五号大院里不算最出挑的,在这桩案子里也不是主角。
易中海的笔录里提到他,说“这小伙子人老实,孝顺”;秦淮茹的笔录里提到他,说“他对我好,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何雨柱的笔录里提到他,说“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所有提到他的人,都说他好,也都说对不起他。
贾东旭的师父易中海,把他当成了安置情妇的工具,收他为徒、给他张罗亲事、送缝纫机、操办婚礼,全院的人都夸易中海仁义,可易中海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徒弟,是为了让秦淮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爹。
贾东旭的兄弟何雨柱,跟他喝酒的时候一口一个东旭哥,喝醉了趁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趁着秦淮茹醉倒,对他媳妇秦淮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说想跟贾东旭好好过日子大概也是真心的,可秦淮茹不敢让贾东旭知道,棒梗不是贾东旭的种。
贾东旭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却对每一个人都掏心掏肺,贾东旭在车间里干活踏实,回家对秦淮茹知冷知热,惯着贾张氏不管她多过分,尊敬易中海逢年过节都去送东西,跟何雨柱称兄道弟。
贾东旭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尊敬了一辈子的师父、信任了一辈子的兄弟、疼爱了一辈子的媳妇,联起手来把他骗得干干净净。
贾东旭到死都觉得棒梗是他的大儿子,抱着那孩子在院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的那种高兴是装不出来的。
贾东旭这辈子,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而编织这个谎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何雨柱刚才说,他给贾家带饭盒,是为了槐花,他对秦淮茹“又嫌弃又放不下”,是因为槐花在那里。
何雨柱明知秦淮茹跟易中海的关系之后恶心得要命,却还是日复一日地往贾家跑,不全是为了做给易中海看,不全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易中海强,更根本的原因是槐花。
这些行为郑公安之前一直觉得逻辑上有些勉强,在何雨柱交代了槐花的身世之后,终于解释得通了。
何雨柱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家孩子上心的人,他教唆棒梗偷东西,想毁了棒梗,却从来没有动过槐花一根手指头,对小当也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三个孩子在何雨柱心里的分量天差地别,只因为其中一个流着他的血。
郑公安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何雨柱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已经没有神采了。
郑公安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继续追究,他只是在记录本上把这一段口供标注清楚,注明与秦淮茹、易中海的供词交叉比对,然后收起了那把铁锤,转身朝门口走去。
……
刘海中的审讯笔录放在桌上,负责审他的是两个年轻公安,刘海中从被抓到现在始终觉得自己冤枉,他没贪抚恤金,没截留生活费,没搞破鞋,没教唆偷窃,他就是过了把官瘾。
全院大会是易中海组织的,捐款是阎埠贵收的,打人是傻柱动的手,他刘海中干了什么?
他刘海中就是站在易中海旁边挺着肚子喊了几句“不捐就是不团结”,就是在院子里指使钟国胜扫了三年地,这算多的大罪?
“刘海中,说说吧,为什么强迫钟国胜打扫全院卫生?”
年轻公安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帽。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皮带扣在扶手上,脸上的肥肉堆着,嘴唇往下撇,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同志,我那不是强迫,是锻炼。年轻人多干点活怎么了?我当学徒的时候给师父倒了几年的尿壶,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钟国胜那孩子没人管,我替他爹管教他,让他学会勤劳,这是为他好。”
刘海中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那股子二大爷的派头又冒出来了。
年轻公安又问:“你有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你怎么不让他们去扫院子?让他们也锻炼锻炼。”
刘海中一愣,显然没想到公安会问这个问题,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然后忽然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说:“那能一样吗?我是院子里的二大爷,我两个儿子去扫院子,那多丢我脸!我好歹是个七级锻工,在车间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让人看见我儿子在院里扫地,我这张脸往哪搁?”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年轻公安把笔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从墙角拿起一根短棍,走到刘海中面前。
刘海中看着那根棍子,脸上的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惊慌,身子往椅背里缩,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为那孩子好,锻炼年轻人有错吗?”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棍子就抽在刘海中大腿外侧的肥肉上,隔着棉裤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中嗷的一嗓子嚎了出来,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皮带勒得他手腕生疼。
“麻绳专挑细处断,你就知道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年轻公安说完,棍子又抽了下去,比上一棍更重,刘海中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但年轻公安没有停手。
年轻公安说不出什么义正词严的大道理,就是单纯地看不下去了,这个刘海中,说他傻吧,他知道柿子挑软的捏,知道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最安全;说他聪明吧,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真心实意地认为让烈士遗孤扫院子是在“锻炼年轻人”,不让他儿子扫是因为“丢脸”。
这种人,不打不足以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