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了,审讯室里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地上的脏污用拖把粗略拖过,湿漉漉的水痕还留在地上,恶臭并没有完全散去,顽固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聋老太太被放下来之后瘫坐在椅子上,裤子上还残留着污渍,头发散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听见门响,费力地抬起眼皮。
杨友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老郭和牛公安,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聋老太太,脚步顿了一下。
来时的路上,杨厂长想过很多种可能,老太太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他,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他,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和姿态全都碎了。
聋老太太此刻不是一个前清王爷的侧室,不是九十五号大院的“老祖宗”,不是那个装聋作哑、倚老卖老的人精。
她只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缩在椅子上,冻伤的脚还在发抖,裤子上沾着粪便,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老得不成样子了,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哆嗦。
杨友信没有犹豫,他快步走到聋老太太面前,弯下腰,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白发,眼眶刷地红了。
“妈。”
聋老太太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瞪得老大,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这个字她等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等到过。
杨友信是她养大的,从那个在胡同里捡白菜帮子吃的孩子,到参军的少年,再到当上轧钢厂厂长的中年男人,他从来没在人前管自己叫过一声妈。
别说叫妈,杨友信在街上看见她都要假装不认识绕着走,聋老太太知道杨友信有难处,从来不怪杨友信,聋老太太以为这辈子到死也听不到这个字了。
“小…小杨…”
聋老太太的声音哆嗦着,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想推开杨友信,又没有力气,手指只是无力地抓着杨友信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慌:你瞎叫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快走…你快跟他们说你跟我不认识…”
聋老太太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拼命给杨友信使眼色,急得整张脸都在发抖。
听到杨友信这声“妈”后,聋老太太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想连累杨友信。
杨友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蹲在聋老太太面前,握住她的双手,声音沙哑但很稳:“妈,不用藏了,来的路上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辜负了您,您养我小,我本该养您老,可我为了保住这个位置,隐瞒了和您的关系,一步错,步步错。”
杨友信的声音哽了一下,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我同意提升易中海工级,不是真觉得他能照顾好您,是我不方便出面,找个人替我在您跟前尽孝,好让我自己心里好受点,可到头来,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把九十五号大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聋老太太看着杨友信,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养了杨友信那么多年,从没指望过杨友信报答,更没想过杨友信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在这里认她。
聋老太太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抚上杨友信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在胡同里第一次遇到杨友信,轻轻摸了摸杨友信的头。
杨友信蹲在聋老太太面前,握着聋老太太的手,审讯室里那股恶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可杨友信没有松手,也没有退开,从走进这间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叫出那一声“妈”的时候,杨友信反而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突然有了勇气,是这几天反复想下来,终于想明白了。
这几天杨友信几乎没合过眼,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不光震醒了全厂工人,也震醒了他。
杨友信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他没有听聋老太太给易中海提级,如果他没有给街道办和派出所打招呼,如果他没有因为傻柱做菜好吃就放任他在食堂里抖勺截留,九十五号大院会不会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可每一次这么想,最后都绕回同一个起点:没有如果,他杨友信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往钟国胜身上加了一根稻草,一根又一根,三年下来,差点把那孩子压死。
钟国胜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冶金工业部、市政府、市公安局、报社、烈属办全部介入,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部队的卡车就停在厂门口。
杨友信已经从调查组那边得知,街道办全体人员被控制审查,交道口派出所全所人员也被控制审查,两边现在是从别的区紧急调人过来维持运转。
杨友信在体制里待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这叫一锅端,不是说查一两个人、给一两个处分就能了事,是组织上已经不信任这个系统的任何一个人了。
从街道办到派出所,从轧钢厂到九十五号大院,所有跟钟国胜这三年遭遇沾边的环节,全部停职接受审查,由上而下、由外向内,一寸一寸地查。
几岁尿床都能给你审出来,他和聋老太太的关系还能藏多久?
易中海交代了什么、聋老太太交代了什么、街道办王主任和派出所那边又交代了什么,他杨友信一无所知,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人为了自保,什么都说得出来。
杨友信在那吉盈的身份上打过掩护,在易中海的晋升上打过招呼,在傻柱带饭盒的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有哪一件经得起查?
真正让杨友信坐不住的不是审查,是外面那些愤怒的群众,他见过那群人,那天钟国胜在高音喇叭里喊完之后,厂门口堵了大量居民,工人把办公楼围得水泄不通。
报纸上的画面给了杨友信很大的触动:拄着拐杖的退伍老兵,空荡荡的裤管,用拐杖指着瘫在地上的阎埠贵,嘶哑着嗓子喊“欺负烈士遗孤,天理不容”。
退伍老兵是上了年纪,不是死了,要是法律给不了钟国胜公正,这群人能用自己的方式给。
杨友信在战场上待过,他知道什么叫“战友”,钟大山牺牲在保卫国家财产的战斗中,如果法律不能伸张正义,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人:烈士遗孤不可欺、也不可辱。
他们愿意上前线慷慨赴死,只为守护身后的人民,他们相信国家会善待他们的家人。
钟国胜被逼成什么样了?
到时候就不是抓几个人的问题了,九十五号大院那些涉案人员,有一个算一个,放出去就会被活活打死。
易中海等人现在被关在仓库里还算安全,真要是放了,愤怒的群众能让他活不过一条街。
到时候事态只会更难以收场,他杨友信再怎么撇清自己都没用,事是他纵容出来的,追根溯源,他跑不了。
杨友信之所以这几天都没有主动坦白,不是心存侥幸,是胆怯。
杨友信在怕,怕的不是组织审查,不是降职处分,是怕自己这辈子引以为傲的身份在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杨友信是轧钢厂的厂长,副厅级干部,在台上讲党性讲原则的时候台下坐着一排排的人认真记笔记。
可现在让杨友信承认自己背后藏着一个前清王爷的侧室,他的养母聋老太太,他所有光明磊落的履历都会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怕像一根刺扎在杨友信心里,拔出来疼,不拔出来更疼。
直到聋老太太刚才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拼命给杨友信使眼色,急得整张脸都在发抖,嘴里重复着“你快走,跟他们说你不认识我”。
杨友信蹲在聋老太太面前,握着她的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杨友信这一辈子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选择,件件都是为了自己。
唯一一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做的事,就是叫一声“妈”,不是为了减轻处罚,不是为了争取宽大,只是因为必须这么做。
杨友信已经让这个人等了大半辈子,不能再让她等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