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被吊着上半身,两只裹过的小脚在冰块上轮流蹦跶,嘴里喊出来的不是求饶,不是交代,而是要见杨厂长。
牛公安没有让人把聋老太太放下来,而是故意问道:“哪个小杨?在哪?”
聋老太太的两只小脚在冰块上越踩越快,脚底已经冻得发紫,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冻得她两条腿都在打颤。
聋老太太活了八十岁,在九十五号大院里被供了这么些年,哪受过这种折腾,这冰块是越踩越冷,越冷越踩,两条腿根本停不下来。
聋老太太终于绷不住了,本就年龄大,肠胃不好,这下直接串稀了,一股恶臭在审讯室里弥漫开来。
聋老太太活到八十岁从没在人前出过这种丑,此刻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在墙上,但被吊着,想撞都撞不了。
聋老太太虚弱地垂下头,声音哆嗦着,再也没有了之前装聋作哑时的笃定:“就是轧钢厂的杨友信杨厂长。”
牛公安看了聋老太太一眼,朝两个女保卫干事摆了摆手:“把她放下来,收拾一下。”
说完转身出了审讯室,两个女干事守在门口,捂着鼻子把聋老太太从吊绳上解下来。
牛公安快步走到二楼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联合工作组的几个人正围在桌边汇总审讯材料。
秦主任在翻易中海的笔录,郑公安在整理何雨柱的口供,冶金工业部来的老郭正端着搪瓷缸子看秦淮茹的材料。
牛公安把聋老太太交代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句时特意放慢了语速:“聋老太太说,她要见轧钢厂的杨友信杨厂长。”
老郭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几滴在材料纸上,他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杨友信是轧钢厂的厂长,副厅级干部,归冶金工业部直管。
钟国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牵扯出了轧钢厂的管理问题:抚恤金发放流程漏洞、工位被倒卖、食堂招待餐超标、傻柱长期克扣工人伙食。
这些事跟杨友信有没有直接关系,之前调查组一直在外围摸排,还没动杨友信本人。
现在聋老太太张嘴就要见杨友信,说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之前掌握的还要深。
老郭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和你一起把杨友信送到那个老太婆那里,我真想知道杨友信做了啥。”
……
杨厂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厂里的高音喇叭早就停了,但钟国胜那三句灵魂拷问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易中海被抓了,刘海中被抓了,傻柱被抓了,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厂里好几天了,他作为厂长一直在配合调查,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配合调查就能过去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杨厂长抬起头,看见老郭和牛公安站在门口,老郭的脸黑得像锅底,牛公安站在他身后,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定性的嫌疑人。
杨厂长没有惊慌,他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慢慢摁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杨厂长跟着老郭和牛公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科室干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老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杨厂长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什么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聋老太太一定说了,那个他藏了好些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聋老太太不姓聋,她姓那,叫那吉盈,是前清一位王爷的侧室。
九十五号大院就是那位王爷留给她的产业,一个王爷的侧室,无儿无女,守着偌大一个院子,在改朝换代的洪流里像一片飘在水上的落叶。
那吉盈收养了杨友信,那时候他还不叫杨友信,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小时候在胡同里饿得捡别人扔的白菜帮子吃,是那吉盈把他领回了家,给他换了新衣服,给了他一口热饭吃,送他去念书。
那吉盈说是收养,其实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无儿无女,老了靠谁?
杨友信心里清楚,但他不在乎,那个女人救了他的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恩情他得还。
后来杨友信参加革命去了,随部队南征北战,跟那吉盈断了联系,解放后他转业到地方,进了轧钢厂当厂长。
杨友信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那吉盈了,直到有一回在交道口街道上,他坐在吉普车里,隔着车窗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拄着拐棍从胡同里走出来。
杨友信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老了、瘦了、背也驼了,但那张脸的轮廓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杨友信想下车去认,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一个轧钢厂的厂长跟一个前清王爷的侧室扯上关系,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那吉盈也看见了杨友信,但没过来打招呼,只是拄着拐棍站在胡同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胡同。
那之后杨友信暗地里打听了那吉盈的情况,那吉盈把九十五号大院的房子陆续卖了:前院西厢房卖给了阎埠贵,中院正房卖给了何大清,中院东厢房卖给了易中海,中院西厢房卖给了贾贵也就是老贾,后院东厢房卖给了刘海中,后院西厢房卖给了许富贵。
剩下的房子,那吉盈捐献给街道办,换取了一个五保户的身份。
那吉盈是个嘴馋的主,房子卖的钱基本都吃完了,钱没攒下多少,一个人住在后罩房里,靠着五保户的补贴过日子。
杨友信不敢公开认养母,但让一个救过自己命的老太太在院子里孤零零地等死他也做不到。
那吉盈倒也没为难杨友信,只是让他帮个忙:把院子里一个叫易中海的钳工提拔上来,她要让易中海给自己养老。
那会高级技工很多调去支援去了,轧钢厂也需要提一些高级工撑门面。
易中海是六级钳工,杨友信打了招呼,易中海很快就升了八级钳工;杨友信又给街道办和派出所打了招呼,让他们照顾一下那吉盈。
易中海见识到聋老太太的人脉之后,就让易谭氏照顾聋老太太的起居,端饭倒水,倒尿盆,当亲娘一样伺候。
聋老太太从前清王爷的侧室变成了九十五号大院的“老祖宗”,易中海是她选中的养老执行人。
杨厂长走在走廊里,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帮聋老太太,是因为那份压在心底的养育之恩;他帮易中海,是因为聋老太太让他帮;他帮傻柱,是因为傻柱做菜确实好吃,招待餐撑得起场面,而且和聋老太太关系好。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杨友信都觉得自己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这些事串在一起,却织成了一张网,把钟国胜困在里面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