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后脑勺抵着墙壁,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盯着灯泡看了很久,眼球被灯光刺得发酸发胀,他也不移开,像是需要这种刺痛来冲淡脑子里那些压都压不住的念头。
“我一直在想——”
傻柱的声音沙哑,话说得很慢:“我和易中海那个老杂毛,到底有什么区别?”
傻柱没有等郑公安回答,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他大概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只是从来没有勇气答上来,现在他答了,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易中海想吃钟家的绝户,抚恤金、工位、补贴,全吞了,把钟国胜往死里逼。我呢?我何尝不是想吃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绝户?”
傻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这些年傻柱一直觉得自己比易中海强,易中海是伪君子,他何雨柱是真性情;易中海干脏事还要找借口,他何雨柱至少敢直接做。
可现在傻柱把这些事一件件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自己跟易中海没什么两样。
易中海贪图钟家的抚恤金,他图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家产;易中海把钟国胜往死里逼,他替易中海动手;易中海是主谋,他是帮凶,可他这个帮凶比主谋还可恨。
他何雨柱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易中海?
他何雨柱又比易中海干净多少?
“所以我对易中海言听计从,对聋老太太也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易中海说开全院大会我就搬桌子,易中海说贾家困难我就带头掏钱,易中海说教训钟国胜我撸起袖子就上。”
傻柱的声音从苦涩变成了自嘲:“院里的人都说傻柱是大孝子,孝顺一大爷,孝顺聋老太太,比亲儿子还亲,放屁。我心里那本账我自己清楚,孝顺是假,想吃绝户是真。易中海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聋老太太有后罩房那间屋子,孤寡老人每个月有补贴、逢年过节街道办还送东西,两家加起来,家当不少。找他们当靠山是真,馋那份家产也是真,贾东旭死了以后,我以为易中海的身家就是我的,跑不了,所以我加倍孝顺,加倍卖命,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没有私心的傻柱。”
“可九十五号大院里,唯一对我兄妹真心的是钟家。”
傻柱的声音开始颤抖:“钟大山活着的时候,过年分冻豆腐,每次都给我和雨水留一份,说何师傅不在家,不能短了嘴。钟婶子下雨天帮着收被子的不止一回两回,从来不图我们兄妹什么。钟国胜那小子更不用说了,对雨水好得跟亲妹妹一样。”
傻柱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拉风箱,但他没有停:“钟大山殉职后,钟婶子跟着走了,钟家就剩一根独苗,按理说我就是报恩也该帮扶他一把。”
傻柱嘴角剧烈地颤抖着:“可我呢?我不但没帮扶过,我还成了他最大的噩梦,我打他,我踹他,我逼他捐钱,我在全院大会上带头骂他是白眼狼。钟家对我们兄妹的恩情——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记着就没法下手。所以我干脆把自己骗了,告诉自己他就是个不团结邻里的刺头,他挨打是活该,他饿死是自找。利益蒙了心窍,把自己也骗了,把恩人的儿子当成了出气筒。”
傻柱闭上眼睛,头靠在墙上,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我何雨柱,这些年干的,真不是人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壮实公安在墙角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年轻公安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记录本上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
郑公安只是静静地看着靠在墙上的何雨柱,他没有说话,何雨柱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郑公安没有被打动。
傻柱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右眼也闭上了,眼泪从那条缝里挤出来,没有什么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迟来的忏悔比草贱,把该说的都说了,该认的都认了,这才是哭的原因,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终于敢承认自己这辈子活成了什么模样。
对何雨柱这个人,郑公安算是看透了,何雨柱不是被易中海蒙蔽的棋子,也不是一时糊涂的莽汉,他自始至终都在选择,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站。
钟家有恩于何家,但钟家无权无势,所以何雨柱不站钟家。
易中海有钱有势,聋老太太有人脉有地位,何雨柱就给这两人当孝子贤孙,恩情和利益放在同一杆秤上,何雨柱选了利益,把恩情踹到了一边。
现在何雨柱哭了,忏悔了,可钟国胜挨的那些拳脚不会因为这几滴眼泪就一笔勾销。
人做了恶,就得承担报应,忏悔不能减罪,眼泪不能赎罪。
郑公安把何雨柱的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该说的都说了,该认的都认了,侵吞公家财物、长期殴打虐待烈士遗孤、逼捐、教唆未成年人偷窃,光这些就足够何雨柱枪毙了,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新东西。
至于何大清和白寡妇是不是敌特或潜伏人员,何雨柱应该不知道。
何雨柱要是知道,何大清每个月寄的钱和信件,就不至于被易中海截留十几年而毫无察觉;何雨柱要是跟何大清有联系,也不至于把易中海当亲爹孝敬,连自己亲爹在外头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这条线指望不上何雨柱的供词,得等保定那边的公安回函。
接下来该审问秦淮茹了,从抄贾家的记录上看,郑公安心里产生了新的疑点?
是时候去会会秦淮茹了,会会这朵白莲花。
郑公安把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何雨柱还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傻柱刚才说钟家对他和妹妹有恩,说钟国胜从来没叫过他傻柱,这些话说得都挺感人,听着像迟来的良心发现。
郑公安决定去审问秦淮茹之前,把开始说的那个关于何大清的惊喜告诉何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