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公安坐在侧面的位置,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易中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记录本上,替钟国胜保管抚恤金、怕钟国胜乱花钱、钟国胜心善抢着捐款。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年轻公安的牙关越咬越紧,他记得钟国胜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陈述时的那副模样,补丁叠补丁的衣服,手肘和膝盖上破着洞,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一件破衣服。
钟国胜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而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这张国字脸,满嘴都是为钟国胜好。
年轻公安抬起头,瞪着易中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工位呢?钟大山烈士的工位,你也替他保管了?”
易中海没有慌,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
易中海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笃定了几分,不是慌张,不是心虚,是一种被人误解后又不得不耐心解释的无奈。
易中海早就把工位的事想好了,在钳工车间地上坐着的时候就想了,在仓库墙角里关着的时候又反复默念了好几遍,抚恤金和补贴能咬死是“保管”,工位也能。
“同志,您问到点子上了。”
易中海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问到关键处”的欣慰说:“国胜那会儿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顶岗是有年龄要求的,他达不到。我怕这个工位浪费了,您也知道,轧钢厂保卫处的正式工位多金贵,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他顶不了,这个岗位就得空着,空着就会被别人占了去,我就帮他把这个工位折了现,换了钱。”
易中海顿了顿,像是在给对面的人消化的时间,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往昔的感伤:“我寻思着,等国胜满十八岁了,把他弄进轧钢厂做钳工学徒,让他跟着我学钳工。他爹钟大山在保卫处,保卫处那是什么地方?抓特务、搞巡逻,拿命在拼,我把他弄到钳工车间来,学一门手艺,平平安安的,至少比去保卫处安全。等他出了师,转了正,我再帮他物色个媳妇,娶妻成家生子,这样也算对得起大山兄弟了。”
易中海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死去的邻居默哀,国字脸上满是悲天悯人的圣洁光辉。
年轻公安怔怔地看着易中海,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被震惊了。
年轻公安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谎话说得这么圆,圆到自己都信了,那语气那表情那微微低头追忆邻居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到你没办法不信。
年轻公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握着拳头,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眼眶发红,青筋暴起,就要绕过桌子冲向易中海,他要让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见识一下什么叫物理对话。
郑公安伸手拉住年轻公安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摁,对着他摇了摇头。
年轻公安咬着牙想挣开,郑公安的手没松,目光沉稳冷静,像是在说——别急,有我。
年轻公安被这目光压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慢慢退回了椅子上坐下。
易中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年轻公安站起来的时候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刚才在仓库里挨的那两棍还疼着呢,但郑公安把人拉住了,还摇了摇头。
易中海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他以为郑公安拉人是因为顾忌他的身份,八级钳工。
易中海以为就算犯了点事,只要态度好,说辞圆,顶多就是退钱、检讨、批评教育,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哪有自己这个八级钳工重要?
郑公安把年轻公安按回椅子上之后,没有说话,他也愤怒,他的愤怒不比年轻公安少半分。
但郑公安知道,打易中海这种人除了浪费时间和体力没有任何意义,这种人伪善也就罢了,还擅长洗脑,没见易中海自己都信了自己的鬼话?
光靠打解气是解气,对审讯没有帮助,只有攻破易中海的心防,才能让他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吐出来。
郑公安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整了整制服的下摆,绕过桌子走到易中海面前,两手抱拳,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跟同行切磋手艺:“自我介绍一下,当公安之前,我在部队服役于某侦察连,擅长审讯。”
郑公安把拳头放下来,看着易中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说完扭头对年轻公安说:“去把我的工具拿来。”
易中海脸上的笃定,在听到“侦察连”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裂了。
易中海以前听人讲过,知道侦察连是干什么的,那是部队里最不好惹的一批人,专门深入敌后抓舌头审俘虏的,这些人审讯的方式,跟派出所的公安拉家常式的问话不一样,跟街道办走个过场更不一样。
郑公安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语气底下压着的怒火,易中海终于感受到了,那不是拍桌子骂娘的愤怒,是一个审讯专家准备动手之前的专注。
易中海的嘴唇开始发干,不心思争辩道:“同志——同志,这真的是误会。”
易中海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两分,脸上的悲天悯人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着的慌张;“我这段时间就在给国胜那孩子跑工位的事,真的,我已经托人问了——还有,还有让我家那口子帮国胜物色媳妇,都已经看了好几家的姑娘了,等他结了婚,这笔钱我就给小两口,一分都不会少——”
郑公安没有再看易中海,年轻公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出审讯室,皮鞋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去。
易中海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嗓子眼里发干,还想说什么,但郑公安已经转身走回了桌子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着茶水,像在思考着什么,又像在追忆着什么。
郑公安根据同事收集易中海的信息,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
根据易中海的信息,易中海夫妇几十年了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作为没有儿女的易中海,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绝户。
一个绝户领着一帮人去吃钟家的绝户,怎么看,怎么想,里面百分百都有问题。
钟大山没牺牲之前,易中海除了对贾家过于关心,对于院子里的邻居还算公平公正,而且一个绝户害怕什么?
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吃绝户,是什么原因促使易中海带着人吃绝户呢?
这也是郑公安没有急于审讯易中海,让易中海先说说,观察一下易中海,通过观察,易中海善于伪装,常规手段,不能让易中海交代深层次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