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着嗓子流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疼慢慢压下去了,身体里有了一丝暖意,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秦主任。
“同志,我想见负责人。”
钟国胜的声音不大,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但秦主任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有哭过,没有喊过,连吃东西都是安安静静的,但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广播室门口那潭死水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秦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点了点头:“跟我来。”
秦主任没有说“你先休息”,也没有说“不急在这一时”,他知道这孩子已经等了三年了,一刻都不想再多等了。
钟国胜跟着秦主任穿过走廊,上了二楼,二楼走廊里站满了人,穿着不同制服的、夹着公文包的、拿着笔记本的,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有人看见秦主任带着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人问这是谁——看一眼他那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和那双凹陷的眼睛,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临时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桌子拼成的长条会议桌,墙上挂着一面红星轧钢厂的厂区平面图,桌上堆满了档案盒和文件。
方公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三份关键材料,冶金工业部调查组的老郭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钢笔,市纪委来了两个人,坐在墙角,面前各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水,厂纪委的负责人也在。
秦主任把钟国胜领到会议桌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说。”
钟国胜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局促不安,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些人。
方公安把面前的档案盒往旁边挪了挪,给钟国胜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旁边的记录员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等着。
“钟国胜同志,”
方公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正式道:“抚恤金和工位的事,我们已经查实了,现在想请你再说一下你在九十五号大院的具体遭遇,越详细越好,你说,我们记,一个一个来。”
钟国胜点了点头,开始说。
钟国胜说得很慢,每一件事只说一遍,但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清楚,不是诉苦的口气,也不是控诉的口气,就是平铺直叙——什么时候,在哪里,谁,做了什么。
钟国胜说到全院大会的事:易中海站在中院当间,手里捏着捐款名单,刘海中挺着肚子喊“不捐就是不团结”,阎埠贵笑着把捐款箱递到他面前。
钟国胜一个月打零工挣十来块钱,被逼着捐出去七八块,不捐,当天晚上傻柱就堵上门,拳打脚踢,打完说“闹着玩”。
说到这儿的时候,秦主任的眉头皱紧了。
钟国胜接着说,说到棒梗,贾家的儿子,十三岁,时常溜进他屋里翻东西,去秦淮茹那里说,秦淮茹说她儿子还小,不懂事。
说到聋老太太——全院的老祖宗,易中海让他每天早上给老太太倒尿盆,不去就是不尊老。
说到刘海中,让他一个人扫全院的公共卫生,落叶、煤灰、积雪,不扫就是破坏集体。
说到阎埠贵,每个月收水电费卫生费都要多收他的钱,理由是“你一个人住,多收一点是鼓励你多出力”,而院子的卫生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在打扫。
记录员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走,旁边的方公安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已经被捏断了。
钟国胜说去找街道办,跪在街道办门前都没用,街道办去九十五号大院走个过场,派出所也一样,院子里的人都帮着隐瞒。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屋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市纪委来的两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老郭把手里的钢笔搁下了,秦主任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们在战场上拼过命,在最苦最难的岁月里咬牙扛过来。
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打跑了侵略者,硬扛着列强的封锁把这片土地一寸一寸地撑起来。
他们信仰的东西很简单——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后人不再被人欺负。
可他们今天坐在这里,亲耳听到了什么?
一个烈士的儿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当成了吃绝户的对象。
天底下哪个地方的烈士遗孤是给人扫地、倒尿盆、被逼捐逼到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
他们守住了国门,却没能守住一个孩子活下去的底线。
“一个一个核对。”
方公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好几个度:“钟国胜同志,你把每个人的名字、工作单位、住址,再跟我说一遍,一个一个说,一个都不要漏。”
钟国胜开始说,记录员的笔一个一个记。
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住中院东厢房;刘海中,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住后院东厢房;阎埠贵,小学教师,住前院西厢房;何雨柱,红星轧钢厂食堂厨师领班,住中院正房;贾张氏,无业,住中院西厢房;秦淮茹,红星轧钢厂职工,住中院西厢房;贾梗,十三岁,学生,住中院西厢房;聋老太太,五保户,住后罩房。
每报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人在对应的单位栏里打一个勾,等钟国胜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市纪委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街道办那边,我们这边申请人员立刻控制。”
市纪委的负责人把笔记本一合,声音冷得像刀刃道:“之前谁经手过钟国胜的投诉和来访,谁出面走访过,谁签的字,全部查,一个不漏。”
方公安也站了起来:“派出所那边,我们市公安局直接提人,当时接待钟国胜的民警,出警的民警,全部停职接受调查,傻柱打人逼捐一案,重新立案。”
方公安顿了顿,看向秦主任,秦主任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
“联合工作组一致意见:名单上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控制起来,逐一核查。先控制人,再逐一突审。轧钢厂这边已经查实的易中海,直接抓。其余人,查实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方公安把三份材料归拢到一起,夹在腋下,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等候多时的公安干警和保卫干事们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方公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说:“按名单,控制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