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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该来的都来了(1 / 1)

广播室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孙大勇守在门口,把几个保卫干事支到了走廊两头,自己背靠着墙,谁也不让靠近。

外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一触即发的混乱,工人们看到部队进来,知道上面来人了,情绪从愤怒转成了等待,等着看来人怎么处理,等着看钟家的冤屈能不能昭雪。

烈属办的负责人姓秦,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他穿过办公楼走廊的时候步子很快,身后跟着两个干事和一个挎着医药箱的卫生员。

孙大勇看见他,站直了身子,低声说了句“在里面”。

秦主任点了点头,走到广播室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敲门声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在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敲出来的。

旁边的干事下意识想上前替他敲重一点,秦主任伸手拦住了,他站在门口,微微弯下腰,把嘴凑近门缝,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孩子,我是烈属办公室的,姓秦,你受委屈了。”

秦主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饿不饿?我这就安排人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别怕,这扇门你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我们在外面等着,不急。”

门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顶在门后的椅子被慢慢拖开,桌脚在水泥地面上刮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全开了。

钟国胜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是补丁叠补丁的,袖口磨得毛了边,肩膀上的布已经洗得发白,隐隐能看见里面的皮肉。

膝盖和手肘的位置破了好几个洞,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一件破衣裳,风一吹就摇晃,脸色蜡黄,眼眶凹陷,眼神很平静,没有悲,也没有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主任看着面前这道瘦弱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战场上见过死人,见过断胳膊断腿的,见过被炮弹炸得不成人形的。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没掉过一滴眼泪,转业到烈属办以后见过多少烈士家属哭天抹泪他也没红过眼眶。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十八岁的烈士遗孤——穿着一身破洞的衣服,瘦得脱了相——秦主任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它想破开胸膛,它想逼着喉咙嘶吼。

这就是钟大山的儿子,钟大山那是真正的烈士,拿命换下了整条生产线,他的儿子,就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吗?

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枯树枝,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站都站不太稳。

秦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主任想怒吼,想骂娘,想把那些黑了心肝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但他不敢,他怕自己这大嗓门一吼,面前这道瘦弱的身影就被震散了,他怕自己这一腔怒火化成声音喷出去,吹出来的气流都能把这个孩子吹倒。

秦主任咽了好几口唾沫,终于把嗓子眼里那股气给压了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孩子,饿了吧?先把饭吃了吧。”

秦主任转过身对身后的干事低声吩咐了几句,干事快步跑出去,不一会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两个馒头回来,是从工人食堂打来的,食堂那边一听是给广播室里那个孩子送饭,胖师傅二话没说把刚蒸好的馒头拣了两个最大的,又从菜盆里舀了一勺炖白菜。

秦主任接过搪瓷缸子和馒头,自己没有递上去,而是让卫生员先过去。

卫生员是个年轻姑娘,走到钟国胜跟前,打开医药箱,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了伤的麻雀。

秦主任在旁边低声道:“先让大夫看一下。”

钟国胜靠在门框上,配合着卫生员简单的检查,量血压,看舌苔,翻眼皮,卫生员检查完回头对秦主任低声说:“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很虚,需要慢慢调养。”

秦主任点了点头,然后才亲自把搪瓷缸子和馒头递到钟国胜手里。

钟国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和馒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去,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秦主任站在旁边看着钟国胜吃,两只手垂在身侧捏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捏紧,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跟钟国胜平齐,压低声音说:“孩子,你慢慢吃、吃完了要是还不够,我再让人去拿。你写的信,我们收到了,市里收到了,报社收到了,冶金工业部也收到了,该来的都来了。”

……

轧钢厂办公楼的走廊里,脚步声从广播响起到现在就没停过,厂部办公室的几名干事一路小跑,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铁门上的挂锁被保管员抖着手开了两次才打开。

保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他管了十几年档案,从来没见厂里调档调得这么急。

书记的秘书站在门口说:“所有涉及钟大山同志的档案——抚恤金发放凭证、遗属补贴拨付记录,一份不许少,全调出来,立刻。”

保管员应了一声,钻进档案室,铁架子上的档案盒按年份排列,一九六一年、一九六二年、一九六三年的标签已经泛黄,他把三个年份的盒子全搬下来,摞起来有小半人高,干事们接过档案盒,抱着就往二楼跑。

二楼东侧的三间办公室被临时腾出来做了联合调查组的办公点,市局的公安在左手第一间,冶金工业部调查组在中间,烈属办和市纪委在右手那间。

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穿着公安制服的在低声交流,有夹着笔记本的秘书匆匆穿过人群,有人把一摞摞档案盒往临时拼起来的长条桌上放,桌腿被压得吱嘎响。

市公安局来的经侦老手姓方,四十出头,脸上的表情不多,坐在桌前把档案盒打开,一份一份地摊开来。

抚恤金发放存根、遗属补贴拨付台账,每一页泛黄的纸都是一条线索,他用手指点着纸面,逐行往下看,看到一半,手指停了。

“钟大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牺牲,一次性抚恤金八百元,领取人签章——”

方公安把那张存根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让旁边两个同事也看清上面的字迹;“易中海,领取日期,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五日。”

旁边一个年轻公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易中海是谁?按规矩抚恤金应该直接送到家属手上,为什么是他签字领的?”

方公安没答话,继续往下翻,抚恤金之后是每月二十元的遗属补贴,台账上记录得很清楚:一九六二年一月至一九六五年十月,共四十六个月,合计九百二十元。每一笔的领取人签章栏里,都盖着同一个人的印章——易中海。四十六个墨印,整整齐齐排列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条铁链,把三年零十个月的时间锁得死死的。

方公安把台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跟走廊里等着的联合调查组负责人说了一句:“抚恤金八百元,遗属补贴九百二十元,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全部由同一个人领取——易中海。按规矩,这两笔钱都应该直接送到家属本人手上,由家属本人签字或按手印。易中海没有这个资格。”

方公安顿了顿说:“人控制住了没有?”

“已经派人去钳工车间了。”

孙大勇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愧疚:“钳工车间的人说他刚才还在车间。”

“控制住。”

方公安说:“还有,发放遗属补贴的人是谁?台账上每一笔都要经手人签字,这个经手人也是关键。”

方公安转身回了房间,把台账上经手人签字那一栏一个一个地翻,四十六个月的记录,前面几个月的经手人是一个名字,到了一九六三年初换成了另一个名字——财务科副科长,姓马,后面的三年多,经手人全是这个马副科长。

“查这个马副科长。”

方公安把台账推给旁边的同事;“他跟易中海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每个月的遗属补贴都经他的手放给易中海。”

与此同时,保卫处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

钟大山的工位顶替审批表被从档案室调了出来,审批表上写得很清楚:钟大山,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一九六一年十一月牺牲。岗位顶替人一栏填着一个名字——马小军,性别男,年龄二十岁,与烈士关系一栏写的是“无”,审批日期一九六二年二月。审批表上的签字栏里,保卫处当时负责的一个副科长签了字。

孙大勇把这张审批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笔迹——那个副科长已经在两年前调走了,但审批表上的签名做不了假。

马小军,姓马,财务科的马副科长,也姓马,保卫处当时经办工位顶替的那个副科长,把钟大山的工位给了马副科长的儿子,而马副科长,每个月把钟国胜的遗属补贴亲手交给易中海。

这根线,就这么对上了。

孙大勇把审批表放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几个保卫干事正等着他的命令。

孙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是强压的怒火:“保卫处当时经办钟大山工位顶替的人,找到他,不在四九城就去外地把人带回来。还有一个财务科的马副科长,遗属补贴台账上每一笔都是他经手的,这两个人,一个跑不掉。”

保卫干事们应了一声,分头去办,孙大勇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办公楼前黑压压的人群,工人们还在等着,没有人散去。

孙大勇转过身,朝二楼临时办公室走去,准备把保卫处查到的工位顶替情况报给联合调查组。

二楼左手第一间办公室里,方公安已经把抚恤金存根、遗属补贴台账和工位顶替审批表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

三份材料,指向三个人——易中海领了抚恤金和补贴,马副科长经办了补贴发放并让儿子顶了钟大山的岗位,保卫处当时的副科长在审批表上签了字,这三个人缺了任何一环,钟大山的抚恤金和工位都落不到这个下场。

方公安站起来,把三份材料归拢到一起,走出房间,走廊里,各路人马的负责人已经聚齐了——烈属办的秦主任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铁青;冶金工业部调查组的老郭正跟市纪委的人低声交流;市里的老周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情况基本清楚了。”

方公安把三份材料放在桌上:“易中海冒领抚恤金和遗属补贴,三年零十个月,合计一千七百二十元。遗属补贴的经办人是财务科马副科长,钟大山的工位被马副科长的儿子顶替,保卫处当时经办审批的副科长签字。”

秦主任从窗边转过身来,花白的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就抓,一个不留,全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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