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书记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杨友信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李怀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事情已经出了,钟大山是烈士,他的抚恤金和遗属补贴,是国家给烈士家属的保障,是政策,是底线。现在有人把手伸到了这笔钱上,那就是触碰了底线中的底线。”
书记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在这里表个态。第一,抚恤金是谁负责发放的,遗属补贴是谁负责每月拨付的,钟大山同志的工位顶替手续是谁经办的——一个一个查,查个水落石出。第二,不管查到谁,不管牵出谁,厂里直接上报,开除厂籍,移交司法机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书记把目光转向杨友信:“老杨,你说。”
杨友信把手从桌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他和书记共事多年,知道这位老搭档的脾气——平时好说话,但一旦触到底线,谁劝都没用,更何况,这次的事已经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了。
全厂工人堵在办公楼门口,厂区外面的居民把大门围了,广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还在所有人耳朵里回响。
这时候谁敢说一个“捂”字,谁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杨友信清了清嗓子说:“我同意,严查,一查到底。抚恤金发放流程是我签过字的,这个责任我担。但具体的经办环节,每一笔钱去了哪里,每一个签字是谁批的,全部翻出来,一个环节都不能漏。”
工会主席接着表态,她的眼圈有点红,声音有些沙哑:“工会这边表态,全力配合调查。如果查出工会有责任,该处分处分,该检讨检讨。钟国胜同志这三年受的苦,我们工会没有及时发现,没有及时帮扶,这是我工作的失职。”
妇联主席跟着说:“妇联也表态,全力配合,烈士遗属的权益保障,妇联有监督责任。这三年我们没做到位,这个责任我不推。”
李怀德最后一个开口,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后勤这边,全力配合,后勤有档案,我让人马上调出来,该怎么查怎么查。”
书记点了点头,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轧钢厂所有相关档案、账目、手续,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不得私自转移、不得私自销毁。各车间主任回去做好工人的安抚工作,告诉他们——厂里已经表态了,严查,绝不姑息。工人有什么诉求,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不要冲击办公楼,不要影响厂区正常秩序。”
书记说完站直了身子,在座的人都知道会议结束了,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各自推开椅子站起来,面色凝重地往外走。
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表态归表态,但这件事查下去,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要受到牵连。
抚恤金发放、遗属补贴拨付、工位顶替审批——这些环节涉及到的科室和分管领导太多了。
就算自己没沾一分钱,一个“监管不力”的处分是跑不掉的。
轻的记过,重的降职,再重一点的,调离岗位,但没有人说一句反对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办公楼外面工人的怒吼声隔着两层楼板都能听见,谁敢在这个时候替自己辩解,谁就是活靶子。
办公楼一楼东头,广播室门口,孙大勇站在门外,后背靠着墙,脸对着走廊里那几个被他踹老实了的保卫干事。
孙大勇没有再喊话,也没有再敲门,孙大勇心里清楚,这事不是踹一脚就能解决的。
钟国胜私闯厂区、擅自使用广播设备、在全厂高音喇叭里实名控诉——从程序上说,每一条都违反了厂规。
但问题是,谁敢动他?
外面的工人盯着,厂门口的居民堵着,喇叭里那三句灵魂拷问已经把所有人的心都揪住了,这时候要是把钟国胜从广播室里拖出来,铐上带走,外面那些工人能把办公楼拆了。
孙大勇靠在墙上,心里翻涌的却全是愧疚,钟大山的儿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他对此一无所知。
只因为有人跟他说“安置得很好”,他就信了。
去年年底他甚至想过要去看看钟大山的家属,但年底事多,想着“等忙完这阵就去”,一忙就忙到了现在。
现在想来,哪怕他去一次,哪怕他跟钟国胜说一句“有困难来找我”,事情都不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今天这事闹完,他孙大勇的处分是跑不掉的,但他认,这是他该担的责任。
轧钢厂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厂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当兵的!当兵的来了!”
围观居民纷纷让出一条路,两辆大卡车停下,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厢里整整齐齐地坐满穿着军装的战士。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跳下车,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干部服的同志,大步流星地朝厂门口走来。
领头的中年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而急切,他走到厂门口,亮出证件,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让一下!烈属办公室的!”
铁栅栏门打开,烈属办的人鱼贯而入,紧随其后的是一队军人,荷枪实弹,步伐整齐地跑步进入厂区。
领头的军官跟孙大勇打了个照面,简短地说了几句,孙大勇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广播室走廊的通道交了出来。
烈属办的老方和带队的军官低声交流了两句,迅速达成一致:部队负责接管厂区所有出入口和重点区域的保卫工作,原轧钢厂保卫处人员全部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办公楼外的工人看到当兵的来了,没有骚动,反而安静了一些,他们知道,部队来了,说明上面真的重视了。
紧接着,市里增派的人也到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厂门口,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快步走进厂区。
报社第二批记者也到了,背着相机和笔记本,被门口的军人拦了一下,核实身份后放行。
冶金工业部的调查组这会儿也赶到了厂门口,各路人马在办公楼前碰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官场的客套,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联合办公,现场调查,今天就给工人一个交代,给烈士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