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南大街拐角有一家副食店,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筐白菜和大萝卜,店里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围着蓝布围裙,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女的把工作证亮了一下:“同志,我们是市里来的,想跟您打听个人。”
胖大姐把鸡毛掸子搁下,看了一眼工作证,表情认真了些:“打听谁?”
“钟国胜,十八岁,住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他是不是经常来这儿打零工?”
“国胜?”
胖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来过,这孩子从好几年前就在这一带打零工了,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人老实,干活不惜力,就是瘦得厉害。”
女的翻开笔记本,一边记一边问:“好几年前?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胖大姐仰头想了想:“怎么也得有三年了吧,那会儿他还没柜台高呢,后来个子蹿起来了,人反倒越来越瘦,最近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零工能挣多少?好的时候一天挣个三四毛,一个月下来撑死了十来块钱。”
胖大姐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说:“那孩子爹妈都没了,一个人过,有回他搬完白菜,蹲在我们店门口啃窝头,我要给他倒碗热水他都说不用。说起来——他不是烈士家属吗?按理说应该有补贴的,怎么过得跟没爹没妈一样?”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对视了一眼,男的把笔记本合上,脸上的表情比进门时沉了许多:“您确定他是烈士家属?”
“这还能有假?他爸是轧钢厂的钟大山,那年抓特务牺牲的,胡同里谁不知道。”
胖大姐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语气有点急了:“同志,你们是来调查的?那孩子的抚恤金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就说嘛,烈士遗孤,有补贴有工位,怎么至于辍学打零工,怎么至于饿成那样。”
女的中山装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您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们还在核实。”
两个人走出副食店,站在街边,胡同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笔记本的纸页哗哗响,男的把本子揣进兜里,掏出烟来,没点,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三年,十五岁开始打零工。”
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僵硬:“烈士遗属,每月二十块补贴,他一分没见着,这还不算那笔一次性抚恤金和他爸的工位。”
女的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钟国胜,十八岁,打零工三年,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蹲在店门口啃窝头。
“这事八九不离十。”
女的把笔记本合上:“走吧,去下一家,粮店那边应该也有记录。”
与此同时,轧钢厂北墙外,钟国胜蹲在一丛干枯的杂草后面,透过墙根的豁口往厂区里看。
北墙年久失修,墙根底下被雨水冲出一个凹坑,上面盖着几块破木板和乱草,原身的记忆没错,这个洞还在。
钟国胜把木板挪开一点,侧耳听了听,墙里面安静得很,只有远处车间传来机器运转的闷响。
钟国胜把木板推开,趴下身子,一点点往里钻,狗洞不大,肩膀蹭着两侧的砖头,蹭下来一身的土。
钟国胜爬过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把四周扫了一遍,这里是三车间后墙和围墙之间的夹道,堆着些废铁料和旧木箱,长年没人来。
钟国胜把木板重新盖好,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贴着墙根往东走。
钟国胜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私闯厂区,一旦被保卫处的人抓到,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拘留。
但钟国胜必须这么做,信已经寄出去了,上面的人可能来了也可能没来。
钟国胜等不起,也不想等了,原身的残留的怨恨每时每刻都在侵袭他的意志,内心时时刻刻都在煎熬中。
就算上面的人来了,查也需要时间,而钟国胜要做的,是让这个厂子里所有人都知道,知道抚恤金被贪了,知道烈士的儿子快被饿死了。
高音喇叭是最好的办法,这东西传得远,车间里听得见,食堂听得见,办公楼听得见,连厂区外面的街道都听得见,一旦从广播里喊出去,就再也捂不住了。
钟国胜从三车间后面绕出来,走上厂区的主干道,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车间正在干活,
主干道上偶尔有几个工人推着料车经过,还有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学徒工在忙碌。
钟国胜把外套拉平整,低着头,不快不慢地走在路边,不注意看,倒有几分学徒工的模样。
一个推料车的老工人从钟国胜旁边经过,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推着车走了。
钟国胜目不斜视,穿过主干道,拐上办公楼侧面那条煤渣小路。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灰砖楼,广播室在一楼最东头,窗户对着东墙,窗外是一排掉了叶子的老槐树。
钟国胜贴着墙根摸过去,蹲在最后一棵槐树后面,探头往广播室的窗户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人。
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播音员正坐在桌前翻报纸,桌上放着麦克风、一台扩音器,还有一沓广播稿,门虚掩着。
钟国胜缩回头,把后背贴在墙上,等着,他的呼吸很轻,眼睛盯着窗户那侧的一举一动,心跳不快,稳得很。
这种紧张感跟前世在谈判桌上等着对手出错的那一刻差不多,急没用,等就是了。
大概等了十分钟,女播音员站起来,把报纸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锁。
钟国胜没有立刻动,他又等了半分钟,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然后快步从槐树后面闪出来,推开广播室的门,侧身闪了进去。
广播室不大,十来平米,桌子正中间放着麦克风,旁边是一台扩音器,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个红色开关,墙上挂着广播排班表和一张安全生产宣传画。
钟国胜把门关上,手指摸到门锁,咔嗒一声反锁了,然后他拖过桌旁的两把椅子,斜着别在门把手下面,又搬起墙角那张堆广播稿的小方桌,压在椅子上面,死死顶住门。
做完这些,钟国胜转身走到麦克风前面,坐下。
扩音器上有个红色按钮,旁边标着“开关”。
钟国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下去,扩音器嗡了一声,电流的低鸣声响起来,面板上那盏绿色的小灯亮了。
钟国胜把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击声从办公楼外面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在整个厂区上空回荡了两下。
车间里,几个正围着机床干活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往喇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食堂里,正在揉面的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喇叭,嘀咕了一句“这个点播什么广播”。
办公楼里,一个夹着文件的年轻干事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室的方向。
钟国胜开口了。
“红星轧钢厂的全体工人同志们,你们好,我叫钟国胜,今年刚满十八岁,我的父亲,是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钟大山。”
机器声还没有完全停下,但有不少工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这个名字,老一辈的工人是记得的。
保卫处的大队长,抓特务死的,那年厂里开了追悼会,厂长亲自念的悼词。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我父亲为保护三车间的精密设备和工友的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来,他被追认为烈士。”
钟国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怒吼,就是一句一句地往下说,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我父亲牺牲后,我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家中没有积蓄——我父亲生前每月工资大部分寄给了战友遗属,母亲需要吃药,需要治疗。但父亲牺牲后,轧钢厂应发放的烈士抚恤金,迟迟没有到。我母亲等了几个月,等到病情恶化了,等到药都买不起了,还是没有等到,我母亲病逝了。”
车间里的工人彻底停下了机器,有人从工具箱后面站起来,有人摘下了手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站在车床边,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我父亲因公殉职,按照政策,烈士未成年遗属每月应有抚恤补贴,标准为每月二十元。但从母亲去世到现在,将近三年,这笔补贴,我一分钱都没有见到。父亲牺牲后,他的岗位按规定应由家属顶替或保留,但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张审批表格。”
钟国胜的声音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着麦克风,问出了三句话。
“我想问一下——我父亲的抚恤金,去哪了?”
全厂的喇叭把这句问话送到了每一个角落,食堂里,揉面的胖师傅手停了,沾满面粉的手悬在半空中,车间里,没有人再碰机器,那个花白头发的老钳工把手里的扳手慢慢放到了台面上。
“我父亲的岗位审批表,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办公楼的走廊里,几个科室的干事推门走了出来,面面相觑,厂办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秘书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父亲钟大山是烈士,我是他的儿子,三年了,没有见到一分钱抚恤补贴。我被迫十五岁辍学,靠打零工糊口,冬天搬白菜,夏天卸货,一天挣几毛钱。饿得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问一句——我该得的东西,到底被谁拿走了?”
三车间里,那个老钳工转过身,背对着机器,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工红着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办公楼外面,已经有人往广播室的方向跑了,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们看着高音喇叭,听着那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叫钟国胜,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后院东耳房,我今天说的一切,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人在做,天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