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金工业部,收发室的老孙头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拣信件,各司局的文件、各下属厂矿的汇报材料,偶尔也有老百姓寄来的信。
这天早上,老孙头照例捧着一摞信件往各科室送。
大部分是公函,牛皮纸信封上印着红色的机关名称,只有一封信不一样,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贴了八分钱邮票,寄件人地址写的是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
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冶金工业部负责同志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老孙头翻了翻,没太在意,这种群众来信隔三岔五就有,有的是反映问题的,有的是提建议的,也有纯粹是诉苦的,按规矩,先送到部里处理人民来信的信访室,有人专门负责拆阅登记。
信访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桌上堆着几摞待处理的信件,老孙头把信放到桌上,跟信访室的小刘招呼了一声就走了。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坐在桌前正给一堆信件分类,他拿起那封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摊开来。
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有点发黄,字是蘸水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涂改。
小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我叫钟国胜,今年十八岁,住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后院东耳房,我父亲钟大山,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
小刘放下搪瓷缸子,继续往下看。
“……为保护工厂财产和工人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破坏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经组织追认为烈士。”
小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认真看了起来,信上内容接下来是母亲病逝、抚恤金不见踪影、工位下落不明、每月二十块的遗属补贴分文未见。
小刘的表情变了,他飞快地往下扫,信的内容还没完,接下来是九十五号大院——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何雨柱等,一个个有名有姓的人;全院大会被逼捐款、被何雨柱拳打脚踢、被刘海中强迫扫全院卫生、被阎埠贵多收水电费卫生费、被易中海逼着给大院老祖宗倒尿盆;街道办三次求助无果,派出所报案换来一句“闹着玩”。
一个烈士遗孤,三年里被院里人吃绝户一样榨得干干净净。
“我活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成人样了。”
小刘把信纸拿得有些紧,他看着最后一页,目光扫到结尾的那几行字时,手指顿住了——“这封信同时寄送:冶金工业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报社、四九城烈属办公室、最可爱的人。”
最可爱的人。
小刘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紧,作为负责处理群众来信的工作人员,他当然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老百姓写给最可爱的人的信件,有一套专门的转送程序,如果这封信真的寄到了那边,如果那边真的看到了,被追认为烈士的保卫干部,儿子被饿的不成人样,抚恤金不翼而飞,街道派出所无人问津,到时整个冶金工业部都得震三震。
红星轧钢厂是冶金工业部的下级单位,烈士钟大山的抚恤金是从轧钢厂走的,工位顶替手续也是轧钢厂报上来的,现在人家实名举报,白纸黑字,有名有姓,有日期,把轧钢厂贪腐抚恤金的事捅了个底朝天。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站起身,拿着信走出了信访室,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主任办公室在二楼,小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小刘推门进去,办公室主任姓郭,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桌前批文件。
他抬头看了小刘一眼,摘下老花镜:“小刘,什么事?”
小刘没说话,把信递了过去。
郭主任接过信,展开来看了起来,他看信的速度比小刘慢,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看到一半,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很难看,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可爱的人”那一行时,郭主任的手停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信是今天到的?”
“是今天到的。”
小刘站在桌前,声音压得低了半分:“郭主任,红星轧钢厂是咱们的下级单位,这个钟国胜的父亲钟大山,按信上说的是轧钢厂保卫处的人,追认的烈士。现在他说抚恤金和工位都没有见到,而且寄的不止咱们一家,还有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公安局、报社、烈属办,还有……最可爱的人。”
郭主任摘掉老花镜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少说十秒钟,脑子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封信不是普通老百姓来诉苦的,人家写得太清楚了,把轧钢厂贪腐抚恤金的每一个环节都点了出来,还附上了自己在大院的遭遇。
更棘手的是,信里明确写了寄给了哪些单位,公安、政府、报社、烈属办,每一家收到这封信的人都会认真对待,如果冶金工业部捂着不动,其他单位动了,那部里就被动了。
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些,是那五个字。
最可爱的人是什么份量,老百姓写给最可爱的人的信,从来不是走个过场。
万一那边看到了,问下来,冶金工业部怎么回答?
说“我们没看到这封信”?
说“我们正在调查”?
说“这是基层的事,跟部里没关系”?
说不出口。
但还有个事更棘手,郭主任知道,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跟部里的一位副部长关系不一般,当初杨厂长能坐上那个位子,这位副部长是出了力的。
郭主任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把信装回信封,捏在手里。
“小刘,这事你先不要声张,信的事,谁也别提。”
“明白。”
郭主任拿着信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去找那位副部长,这个时候找副部长有什么用?
副部长是杨厂长的靠山,找他等于把信往火里扔,这事儿只能找部长,只有部长能拍这个板。
郭主任的脚步不快,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封信有多重,举报信里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名,被举报的人有名有姓,举报的内容有日期有经过。
真假先不论,就凭这封信同时寄到了那些单位,就凭“最可爱的人”这五个字,部里就必须查。
而且得赶快查,查慢了,别人先查了,部里就被动了。
至于查出来会牵出谁,那不是郭主任能决定的事,也不是他能预料的事,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封信不能捂,也捂不住。
举报人摆明了不信某一个单位,而且,人家有理有据,寄信的时候就留好了后路。
郭主任在部长办公室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