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许大茂就来了,钟国胜刚起床,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门就被敲响了。
钟国胜打开门,许大茂站在门口,一见钟国胜,脸上就堆起了笑:“国胜,起得挺早啊,怎么样,这招待所住着还行吧?”
“挺好,谢谢大茂哥。”
钟国胜侧身让许大茂进来。
许大茂进了屋,也没坐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子,往钟国胜手里一塞:“喏,二十块,加上昨儿的十块,一共三十块,齐了。”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两张十块的纸币,把钱折好,揣进内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谢谢大茂哥。”
“行,你小子会说话。”
许大茂拍了拍钟国胜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今儿气色比昨儿强多了,这几天好好养着,别着急上火,下乡的事你大茂哥帮不上什么忙,但走之前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大茂哥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钟国胜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诚恳的感激:“等我从乡下安顿下来,一定给大茂哥写信。”
许大茂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又叮嘱了几句“房子的事先别声张”之类的话,然后说了句“我今儿还得去厂里”,便推门走了。
钟国胜站在门口,看着许大茂离开后,把门关上,转过身,脸上那副感激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专注的平静。
二十块钱到手了,加上昨儿那十块,一共三十。
按现在的物价,一斤棒子面一毛钱左右,三十块钱够一个普通人活五六个月了。
但钟国胜要的不是活五六个月,他要把这三十块变成一根撬棍,把压在原身身上的那块石板撬开。
钟国胜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热水喝完,穿上外套出了门。
胡同口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一股棒子面窝头的味道混着咸菜香飘出来。
钟国胜走过去,买了几个包子,就着免费的开水,一口一口地吃完。
钟国胜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跟昨儿吃面一样,这具身体的肠胃还经不起折腾,他必须小心养着。
吃完早饭,钟国胜顺着胡同往南走,记得鼓楼东大街那头有一家供销店,卖信封信纸邮票。
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供销店刚开门。
钟国胜进去买了六个牛皮纸信封和一版邮票,信封两分钱一个,邮票八分钱一张,一共花了六毛钱。
钟国胜把信封和邮票揣好,没有急着回招待所,而是就近找了一个邮筒,邮筒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皮圆筒,立在路边,顶上的红漆有点掉色了。
钟国胜站在邮筒边上,从怀里掏出那六封信,一封一封地检查了一遍。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端端正正地写着收件地址:冶金工业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报、四九城烈属办公室,还有一封给最可爱的人。
寄件人地址都写的一样: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后院东耳房,钟国胜。
钟国胜没有犹豫,把六封信一封接一封地塞进邮筒,信落进铁皮筒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投完了。
钟国胜在邮筒旁边站了片刻,从现在开始,能做的他都做了,信寄出去了,能不能被看到,看到之后会不会有人来查,查到什么程度,这些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前世他做生意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方案交上去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等,等的过程最难熬,但熬得住才配赢。
钟国胜转身回了招待所。
接下来的两天,钟国胜哪都没去,他待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让这具身体慢慢恢复。
吃饭还是少量多餐,一天四顿,每顿都只吃个半饱。
招待所出门左转就是一家小食堂,他每天到点就去,吃完就回,不多停留,不多说话。
这两天里,钟国胜也没闲着,他把原身的记忆又翻了一遍,重点翻的是轧钢厂那一部分。
原身父亲钟大山在轧钢厂保卫处当大队长的时候,原身有时候会去厂里找父亲,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等父亲下班一起回家。
保卫处的办公室在厂区东边,挨着办公楼,原身去过不少次,厂区的大门朝南,门卫室旁边有个传达室,进出都要查证件。
但原身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细节,厂区北面的围墙根底下,杂草堆里藏着一个狗洞,后来被几个调皮的孩子发现,偶尔钻进去捡废铁渣玩。
原身有一次跟厂里的孩子一起钻过,被父亲发现了,挨了一顿训。
那个狗洞还在不在?
不好说,但值得去看看。
钟国胜把轧钢厂内部的布局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大门进去是主干道,两边是车间。
办公楼在大门东边,三层,灰砖墙,广播室在办公楼一楼最东头,门对着走廊,窗户对着东墙。
广播室里头有什么?
一台扩音器,一个话筒,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挂着排班表和广播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话筒连着全厂的高音喇叭——车间里,食堂里,办公楼里,厂区主干道上,到处都有喇叭。
高音喇叭一开,全厂几千号人都能听见。
这是钟国胜计划中的第二步,信是从外面往里面捅,广播是从里面往外面爆。
信寄出去了,上面的人可能会来查,也可能不会,但如果有人在轧钢厂的高音喇叭里,当着全厂工人的面,把烈士抚恤金被贪、烈士遗孤被逼死的事喊出来——那就没人能捂得住了。
厂领导捂不住,街道办捂不住,易中海更捂不住。
当然,这个计划的风险很大,厂里有保卫处,有门卫,有巡逻队。
一旦被发现,抓住就是私闯厂区、破坏生产秩序,往轻了说是批评教育,往重了说能拘留。
但钟国胜不在乎,他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把该还的债讨回来,至于自己的安危,他排在后面。
第三天早上,钟国胜起床穿戴好后,在脑子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从鼓楼招待所出发,沿着南锣鼓巷往南走,拐进轧钢厂后面,找到北墙的狗洞。
钻进去之后贴着墙根往东走,绕过三车间后墙,从食堂后面穿过去,就到了办公楼的侧面。
广播室在一楼东头,窗户对着东墙,运气好的话窗户开着,运气不好就从走廊进去。
这个时间段,办公楼里的人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车间,走廊里的人不会太多。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进广播室,但这个问题可以到了再说,广播室的门是普通的木门,锁不锁都不一定,就算锁了,那锁也不是什么高级货。
钟国胜推开门,走到招待所前厅,老周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钟,出去啊?”
“出去转转,屋里待久了闷。”
钟国胜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语气随意而自然。
“去吧去吧,多晒晒太阳,对你身体好。”
老周笑着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写字。
钟国胜走出招待所的门,站在胡同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胡同里没什么风,空气冷而干燥。
钟国胜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转身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