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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写举报信(1 / 1)

钟国胜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钟国胜没有写“尊敬的某某领导”,也没有写“我要举报谁谁谁”,他写的是自己。

“我叫钟国胜,今年十八岁,住东城区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大院后院东耳房。我父亲钟大山,原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大队长,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为保护工厂财产和工人生命安全,与潜入厂区破坏的敌特分子英勇搏斗,壮烈牺牲,后经组织追认为烈士。”

钟国胜停下笔,把这一段默念了一遍,没有修饰,没有形容词,全是事实,是事实就够了。

“父亲牺牲后,我母亲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家中无积蓄——父亲生前每月工资大部分寄给了战友遗属,积蓄只有几十块钱,母亲需要吃药,需要治疗。但父亲牺牲后,轧钢厂应发放的烈士抚恤金迟迟不见。母亲等了一个月,等了两个月,等了三个月。等到病情恶化,等到药都买不起了,还是没有等到。”

钟国胜深吸一口气,把笔重新按在纸上。

“母亲病逝后,我成了孤儿,按照相关政策,烈士未成年遗属每月应有抚恤补贴,标准为每月二十元。但从母亲去世至今,近三年时间,这笔补贴我分文未见。父亲牺牲后,他的岗位按规定应由家属顶替或保留,但我从未见过任何审批表格,至今不知道父亲的工位去了哪里。抚恤金、补贴、工位——这三样东西,我一样都没见到。”

写到这里,钟国胜停了下来,他把笔搁在墨水瓶口上,两只手搓了搓脸,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接下来要写的,是九十五号大院的事,这些事比抚恤金的事更难写——抚恤金是数字,是政策,是白纸黑字的东西,但大院里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人心。

钟国胜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以上是轧钢厂层面的事情,下面我要反映的,是我在九十五号大院这三年来的真实遭遇。”

“我父母双亡后,没有经济来源,靠着打零工勉强活命,糊火柴盒、给副食店搬货、冬天帮人搬白菜,一天能挣几毛钱。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挣十来块。但九十五号大院的管事人——一大爷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二大爷刘海中(红星轧钢厂七级锻工)、三大爷阎埠贵(小学教师)——多次召开全院大会,打着‘互帮互助’的旗号,逼我给同院住户贾家捐款。每次大会,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要是不捐,就是‘不团结’‘没良心’‘白眼狼’。我一个月挣十来块,被他们逼着捐出去七八块。我的定量口粮,也因此被克扣得所剩无几。”

“我不捐会怎样?大院里的住户何雨柱(外号傻柱,红星轧钢厂食堂厨师领班)会在当天晚上找上门来,堵住我的门,对我拳打脚踢。他打我的理由原话是:‘贾家那么困难你看不见?你小子一点良心没有是吧?破坏大院团结是吧?’我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的人来了,何雨柱说我们在‘闹着玩’。院里的邻居全都替他作证,说就是闹着玩。连何雨柱帮扶的秦淮茹也出来说他是‘大好人’,说我是在撒谎。派出所的人走了,易中海拍着我的肩膀说:‘国胜,闹够了吧?’”

钟国胜写这一段的时候,笔尖把纸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他没有停下来缓和情绪,直接接着往下写。

“这三年来,刘海中以‘年轻人要多锻炼’为名,强迫我一个人打扫全院二十多户的公共区域。落叶、煤灰、积雪、脏水印子,全都我一个人干。我不干,刘海中就站在院子里训斥我‘不团结’‘破坏集体’。阎埠贵每月挨家挨户收卫生费和水电费,每次都多收我的钱。我问他为什么,阎埠贵说‘你一个人住,多收一点是鼓励你多出力’。可笑的是,院里的卫生本来就是我一个人在打扫。易中海以‘尊老爱幼’为名,逼我每天早上给院里的老祖宗倒尿盆。”

“我去街道办反映过三次,第一次让我回去等消息,没有下文。第二次我跪在门口不走,王主任出来说‘情况了解了,院里人都说是误会’。第三次街道办来大院走访,全院的人七嘴八舌说我‘脾气古怪’‘好撒谎’‘不知道感恩’。王主任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给街道添麻烦的问题少年。我去派出所也报过案,结果都一样——院里的人统一口径,说一切都是‘闹着玩’,‘误会’,‘这孩子不懂事’。”

钟国胜写到这儿,停了一笔,然后把最重的那句话写了上去。

“我活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成人样了,以上所述,句句属实,如有虚假,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钟国胜另起一行,开始写结尾。

“我父亲钟大山为保护国家财产和工友生命献出了生命。他是烈士,不是罪人。他的儿子不应该活活饿死在自家的地上。我今天写这封信,不是为我一个人写的。如果烈士的遗属都是这个下场,谁还敢为这片土地卖命?”

“这封信同时寄送:冶金工业部、四九城市人民政府、四九城市公安局、四九城日报社、四九城烈属办公室、最可爱的人。我是一个快饿死的人,我什么都不在乎了、饿死就饿死了,无所谓。但有一句话我今天必须说出来——不要让烈士流血,又让烈士的家人流泪了。这种事情,不该再发生了。”

钟国胜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一句情绪化的发泄,没有一句无凭无据的指控,全是大白话,全是事实。

钟国胜把信纸放下,又拿出一张新的信纸。

这封信需要抄好几份,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笔迹,每一份都要一模一样。

钟国胜重新拿起蘸水笔,把第一张信纸放在旁边当底稿,开始在第二张信纸上抄写,他的笔速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写错了就重来,没有涂改,没有墨点,每一份都是干干净净的。

屋外的胡同完全安静下来了,台灯的昏黄灯光照着桌面,照着那一张张摊开的信纸,照着钟国胜那张蜡黄但眼神冷硬的脸。

钟国胜抄完最后一份的时候,手指已经僵了,手腕又酸又疼,把笔放好,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六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好。

没有信封。

钟国胜皱了皱眉,明天得去买信封,还有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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