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的热乎气让钟国胜感觉自己的四肢终于不那么僵硬了,手指能活动了,脚趾也能活动了,虽然身体还是虚得厉害。
身体缓过来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吃东西。
钟国胜的胃这会儿已经不是在抗议了,是在嘶吼,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肚子里往上翻,胃壁磨着胃壁,又酸又疼。
光凭一口气撑着没用,这口气能让钟国胜保持清醒,但不能当饭吃,身体需要摄取食物,再不吃东西,用不了多久还是得饿死。
去哪儿弄吃的?
钟国胜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娄晓娥。
娄晓娥是许大茂的媳妇,资本家大小姐出身,跟这个大院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她没那么重的胡同气,说话软绵绵的,心思也简单,说白了就是个傻白甜。
原身的记忆里,娄晓娥有时候会给聋老太太送吃的,对贾家也时不时接济一下,在院里算是个心善的人。
钟国胜刚想到这个名字,一段记忆碎片就浮上来了。
原身去找过娄晓娥。
那是原身母亲刚去世不久,原身实在饿得扛不住了,在院子里堵住了娄晓娥,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娄晓娥面前,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意思就是想借点钱和粮票,等打了零工挣了钱就还。
娄晓娥脸上的表情原身记得很清楚——先是一愣,然后是犹豫,眼神往左右飘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国胜,不是我不帮你,我……我这也不方便。”
说完就匆匆走了。
原身站在院子里,看着娄晓娥的背影拐进西厢房,半天没动弹。
钟国胜在被窝里苦笑了一下,他不怪娄晓娥,至少不全怪。
一个资本家大小姐,在这么个大院里本来就是个外人,许大茂又不是个能给她撑腰的丈夫。
娄晓娥要是帮了原身,院子里的人怎么看她?
娄晓娥的善心是有范围的,她的善心只敢用在聋老太太身上——那是全院默认要供着的“老祖宗”,用在贾家身上——那是全院都在帮的“困难户”,帮这些人不会惹麻烦,帮原身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钟国胜把娄晓娥的名字从脑子里划掉,开始想下一个目标。
前院的、中院的、后院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看着原身饿死都不会伸把手的主儿。
这帮人不是不知道原身惨,是知道了也当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为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得罪院子里的易中海等人。
钟国胜把院子里的人头一个个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许大茂。
许大茂是后院西厢房的,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院里出了名的小人,嘴损,心眼多,爱占便宜,跟傻柱是死对头。
院子里的人都瞧不上许大茂,说他不地道,可他偏偏又是院里日子过得最滋润的一个——放映员是个肥差,下乡放电影人家好吃好喝招待着,时不时还能带点土特产回来。
这种人,钟国胜前世见得多了,许大茂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有个好处:贪,贪的人就有交易的余地。
钟国胜开始在心里盘算现在手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兜比脸还干净,但他有一间房。
原身住的是九十五号大院的后院东耳房,虽然破,虽然小,但好歹是一间正经的屋子,在四九城这个地界,一间房就是一笔实打实的资产。
说到房子,原身父亲开始是保卫员,分到这间耳房,后来升到内保大队大队长,科级干部,按理说要重新分配干部楼,但是原身父亲一直舍己为人,让房子优先分配给有需要的人,直到牺牲,还是住着这间房。
想着房子,人都要死了,房子有什么用,不如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钟国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不是真想把房卖了,他是要给许大茂画一张饼。
原身的记忆里就有许大茂好几次在院子里跟人闲聊的时候提过,说后院西厢房太小,想再弄一间房放东西,他不是没打过耳房的主意,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钟国胜在心里把说辞编了一遍:自己打算响应号召申请下乡,走之前想把房子处理了换点钱。许大茂要是问为什么找他,就说满院子的人,就数许大茂日子过得宽裕,拿得出这笔钱。反正自己要走了,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许大茂。
这话许大茂爱听,捧着他,顺着他的贪心往下捋,他就容易上钩。
钟国胜要的不多,一间耳房在六五年值多少钱他不清楚,但哪怕卖个几十块钱也够了。
够他吃饱饭,够买纸笔和邮票,够他办后续的正事。
纸笔,邮票。
这四个字在钟国胜脑子里翻了个个儿,他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不是真卖房,是为了拿钱,拿钱不是为了跑路,是为了报仇。
钟国胜要写信,写举报信,这些都需要钱。
钟国胜前世当老板的时候跟各种衙门打过交道,太清楚一个道理了:你想要上面重视一件事,就不能只盯着事情本身,你得把事情往更大的方向上挂。
举报易中海贪污原身的抚恤金和工位,这种事上级部门都是通知下级部门去调查,对于有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原身的遭遇,算事吗?
除非运气逆天,碰到为了革命初心不变的大人物出手,安排自己人来调查。
否则大概率都是通知街道办或者派出所来调查,结果还用说吗?
这样一闹,说不定就是一个什么罪名扣自己头上了。
不能这么干,格局要大。
红星轧钢厂。
钟国胜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原身父亲钟大山是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的大队长,是因公牺牲的烈士。
钟大山的抚恤金是轧钢厂发的,他的工位是轧钢厂保卫处保留的,家属每个月的抚恤金补贴也是轧钢厂报上去的。
这些东西原身,不,自己一样没捞着。
轧钢厂作为发放单位,有没有责任?
抚恤金发放流程有没有问题?
顶岗钟大山的审批表自己没收到,岗位去哪了?
这个岗位还在不在?
烈士遗属的待遇自己三年没收到过,轧钢厂知不知情?
这些问题,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够轧钢厂和保卫处喝一壶的。
而且钟国胜心里有数,把举报的靶子对准红星轧钢厂,就等于把易中海这帮人全部兜进去了。
上面查轧钢厂,必然查到易中海,查到刘海中,查到傻柱,查到工位顶替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易中海等人在院里干的那些破事,钟国胜全能写进去,不是直接告易中海等人,而是给各个单位写信,给报社写信,给最可爱的人写信,让他们看看烈士遗孤过得是什么日子。
这事一旦闹大了,谁捂得住?
但前提是,钟国胜得有纸笔,有邮票,得吃饱了活下去,才能把信写出来,寄出去。
先找许大茂,把房子的事谈下来,拿到钱,先吃顿饱的,然后买纸笔,买邮票。
信怎么写,钟国胜心里已经有了草稿,寄给谁,他也大致有数了。
至于房子卖给许大茂,钟国胜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下乡,什么离开四九城,那都是说给许大茂听的。
事情闹大了,就是钟国胜跪在许大茂面前求他收房子,许大茂敢要吗?
钟国胜不会走,等活过来了,等把这口气喘匀了,等把该寄的信一封一封寄出去,自己就在四九城看着那些人怎么入地狱。
钟国胜慢慢从被窝里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身体还是虚,但比刚才强多了。
钟国胜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低着头,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