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的记忆还在往上翻,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每一件都让钟国胜的血往脑门上冲。
九十五号大院,全院大会。
易中海站在中院当间,脸上带着那种长者的沉痛,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捐款名单。
刘海中挺着肚子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阎埠贵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个纸糊的捐款箱,箱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互助互爱”四个字。
“老少爷们儿,贾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易中海的声音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的,一字一句都透着分量道:“咱们九十五号大院,一向是团结的先进文明大院,互帮互助的大院。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号召大家伸把手,帮贾家渡过难关。”
刘海中接过话头,嗓门比易中海大,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架势:“都是一个院的,该帮就得帮!这是咱们大院的老传统,谁家有困难,大家一起扛,谁要是不帮,那就是不团结,就是没良心。”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把捐款箱往前挪了挪,笑得跟弥勒佛一样:“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啊,多多少少都是心意,三大爷都记着呢,回头张榜公布,让大家都知道谁是热心肠。”
原身站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尽量往后缩,他兜里揣着四毛钱,那是他糊了三天火柴盒挣的,还打算去买几斤棒子面,这个月的定量口粮本来就紧巴,再捐出去,后半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易中海带头捐,然后是刘海中,再是阎埠贵,傻柱是最积极的,同时嘲讽许大茂,用话语激许大茂多捐,最后院子里的邻居陆陆续续上去捐。
原身没有钱,所以没动。
“国胜,该你了。”
阎埠贵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和气里带着催促。
原身捏紧了兜里的四毛钱,嗓子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三大爷,我这个月……我没了。”
“没了?”
刘海中的眉毛竖起来了,大嗓门一喊,全院人都往这边看:“什么叫没了?你一个大小伙子,爹妈都不在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能花几个钱?”
原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我一个月打零工挣的那点钱,哪个月不是被你们半逼半劝捐出去大半?
想说我的定量口粮,这个月又被扣了不知多少,他不是没说过,但是说了有用吗?
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
易中海走过来,站在原身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失望,是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失望。
易中海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国胜,一大爷平时怎么教你的?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贾家那是什么情况?你秦淮茹嫂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的,日子多难啊?你在院里住了这么久,院里的人帮过你多少?现在轮到你了,你就这样?”
原身的手在兜里捏着那四毛钱,指关节都捏白了。
原身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就是,一大爷对他多好,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爹妈死得早,没人教,可不就这样。”
“白眼狼一个。”
院子里这些住户不知道原身什么情况吗?
住在一个大院,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在家里放几个屁,第二天院子里的人都能知道。
能不知道原身的困难吗?
谁都知道,只是他们不敢得罪易中海等人,也不想在院子里耗着,想早早回去休息,那么只能牺牲原身,谁叫原身没爹没娘,至于原身父亲帮助过他们,人走茶凉,各扫门前雪,早忘了。
原身最后还是把那四毛钱掏出来了,他不敢不掏,他怕刘海中那大嗓门,怕全院人的指指点点,怕贾张氏的破口大骂,最主要的是,怕何雨柱的拳头。
何雨柱在院里有个外号叫傻柱,但他打起人来一点都不傻。
就在上次全院大会之后,原身实在拿不出钱了,躲在屋里没去开会。
当天晚上,傻柱就找上门了,他堵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一拳抡在原身肚子上,原身弯下腰,傻柱揪着原身的脖领子把他拎起来,又一脚踹在他腿上,把人直接踹倒在地。
“让你捐钱你不捐?贾家那么困难你看不见?秦姐一个人拉扯仨孩子,你小子一点良心没有是吧?破坏大院团结是吧?”
傻柱一边踹一边骂,唾沫星子喷了原身一脸:“老子最看不惯你这种人,自私自利了,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原身抱着脑袋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
傻柱打够了,拍拍手上的灰,扭头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啐了一口说:“以后再敢这样,见一次打一次。”
院子里的邻居都听见动静了,没人出来拦,傻柱打原身,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大事,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不听话就该收拾。
后来原身去派出所报过案,派出所的人来了,傻柱一脸无辜地说:“公安同志,我俩闹着玩呢,这孩子是我们院里的,我跟他开玩笑,他自己摔了,还赖我身上了?”
院子里的邻居也帮腔:“对对对,就是闹着玩。”
“这孩子爱瞎说,您别当真。”
连秦淮茹都出来说:“公安同志,傻柱是我们院的大好人,天天帮我们家,怎么可能打人?肯定是误会。”
派出所的人走了,原身站在院子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冷冷地看着。
易中海走过来拍了拍原身的肩膀说:“国胜,闹够了吧?以后别这样了,多大人了还闹着玩。”
闹着玩。
原身拖着被打得走不动道的腿,回了自己的屋里。
贾家困难吗?
全院都说困难,贾家是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
可原身看见的是什么?
贾张氏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天到晚除了骂街什么也不干,吃得比谁都多。
棒梗、小当和槐花长得白白胖胖,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个补丁都没有,秦淮茹面色红润,身上有肉,这是一个困难家庭能吃出来的?
原身呢?
原身连寡母都没有,母亲死了以后,屋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上气,病了没人问,饿了没人管,他一个月打零工赚十来块钱,被逼着捐出去七八块,剩下的钱连吃饭都紧巴,还得被阎埠贵额外收水电费和卫生费。
对,卫生费。
钟国胜在记忆里翻到这个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不是觉得好笑,是气的。
阎埠贵每个月挨家挨户收卫生费,每次都多收原身一毛两毛。
原身问过一次,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人住,院里的卫生工作你也得多参与,多收你一点,是鼓励你多出力。”
可院子里的卫生,本来就是原身在打扫。
刘海中说得好听,“年轻人要多锻炼,院子里的卫生工作交给你,是信任你。”
原身不干,刘海中就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二大爷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不团结!破坏集体!”
于是原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从里院扫到大门外,落叶、煤灰、谁家倒的脏水印子,全得弄干净。
冬天下雪,他一个人铲,秋天落叶,他一个人扫,全院将近二十户,没一个人搭把手。
扫完了,刘海中还来检查,指着一块没扫干净的地方说:“国胜,这块不行,再弄弄。”
聋老太太的尿盆,也是原身倒。
易中海说这叫“尊老爱幼”,说聋老太太是院里最年长的长辈,晚辈照顾长辈是应该的。
原身每天早上端着那个尿盆,从后罩房走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倒完了涮干净再送回去。
这是人过的日子?
这他妈的哪叫互帮互助?
这是往死里榨。
钟国胜躺在被窝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每过一件,他抓着被子角的手就紧一分,指甲隔着被子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钟国胜前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是同院邻居,实际上是合起伙来欺负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打着团结互助的旗号,干的全是吃绝户都干不出来的事,这帮人是把原身往死里逼。
更让人心寒的是街道办和派出所的态度。
原身不是没去街道办告过,他去了三次。
第一次,街道办的人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第二次,原身跪在街道办门口不走,终于来了个姓王的主任。
王主任坐着听他说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小钟啊,你反映的问题,我们之前也了解过,你们院的易中海同志是个老同志了,在街道的名声一直很好。你说的情况,我们问过了,院里的人都说是误会,你能理解吧?”
第三次,街道办的人来大院走访,院里的人站了一院子,七嘴八舌地说:“这孩子从小没人管,脾气古怪,好撒谎。”
“一大爷对他多好,这孩子不知道感恩。”
“他就是不想干活,故意找茬。”
原身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说谎话的面孔,易中海的沉重,刘海中的大嗓门,阎埠贵的笑脸,秦淮茹低头不说话,傻柱叉着腰站在旁边,棒梗躲在贾张氏身后冲他做鬼脸。
王主任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原身,那眼神不是同情,是麻烦——像是在看一个给街道办找麻烦的问题少年。
钟国胜把这段记忆反复看了几遍,在易中海和王主任说话的那段画面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王主任走的时候,易中海送到胡同口,两个人站得很近,说了一会儿话。
说的是什么原身离得远没听清,但王主任最后点了一下头,手在易中海胳膊上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像是公事公办,像是熟人。
派出所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原身去报案,接待的那个公安姓李,开头两次态度还可以,第三次就变了。
原身站在派出所门口,听见李公安在屋里跟另一个公安说话:“九十五号那个孩子又来了,就那么点事翻来覆去的,他们院里人说是闹着玩,你说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全院的人都抓起来吧。”
另一个声音说:“那院有易中海在,能有什么事?一个老同志,管个院子还管不好?”
“就是,老王说了,那孩子不太懂事,让咱们别跟着瞎操心。”
原身站在门外,听完了,转身走了,从那天起,他没再去过派出所。
钟国胜把这些记忆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这不是几个人在欺负原身,这是一个网。
易中海是这个网的中心,刘海中、阎埠贵是帮手,傻柱是打手,全院的人是帮腔的。
院外的街道办和派出所,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身一个没爹没妈的半大孩子,被这张网罩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求救无门,最后被活活耗死在自家地上。
死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兜里是空的,身边连个多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钟国胜感觉自己的胸腔像一只被不停往里打气的气球,越胀越大,随时都要炸开。
那股气顶在嗓子眼里,堵得钟国胜喘不上气来,他想吼,想骂,想抄起什么东西砸个稀巴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钟国胜躺在炕上,裹着那床补丁叠补丁的破被子,盯着天花板,把自己的呼吸一口一口压下去。
冷静。
必须冷静。
上辈子他能在烂泥坑里爬出来,靠的就是关键时刻能把自己的火气压下来,火气能壮胆,但不能当饭吃。
这些账,钟国胜记下了,一笔一笔,刻在心里。
易中海的,刘海中的,阎埠贵的,傻柱的,贾家的,院子里那些住户的——能算的,一个都不能落。
但不是现在。
钟国胜把眼睛重新闭上,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活着,只有活下来,才能把这帮畜生送入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