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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找回来(1 / 1)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窝里渐渐有了热乎气,那股暖气笼罩全身,手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小腿,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慢慢蠕动。

痒。

先是腰侧,然后是后背,再是胳膊,浑身都开始泛起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不疼,但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挠,想翻个身蹭一蹭。

钟国胜的手刚动了一下,硬生生又掐住了自己的腰侧,没挠,也不能挠。

钟国胜怕一挠就停不下来了,挠舒服了人就松了劲,松了劲就可能睡过去,睡过去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

钟国胜在被窝里咧了咧嘴,心里苦中作乐地想:挺好,有这股痒意撑着,起码不用再掐自己了,腰侧那块肉已经被掐得生疼。

保持清醒就行,怎么都是保持清醒,痒总比疼好受。

钟国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大梁,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前世的钟国胜,能从农村一路爬出来,靠的就是这股狠劲,对自己的狠,比谁都狠。

当年刚进城的时候,兜里揣着几十块钱,住过地下室,睡过仓库,一天三顿馒头就凉水,愣是没跟家里吭过一声。

后来给人家跑业务,三伏天扛着样品满大街走,皮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晚上用针挑破了,第二天接着跑。

再后来自己单干,最难的时候被合伙人坑了一把,账上只剩两千块,工人等着发工资,钟国胜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该借的钱借了,该求的人求了,硬是把公司扛住了。

那时候钟国胜就明白一个道理:人只要不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现在也一样。

饿得爬不起来又怎样?

躺在破烂屋子里又怎样?

一九六五年又怎样?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脑子还能转,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钟国胜慢慢地深呼吸了几口,冷空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但脑子更清醒了,他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

那些碎片刚才还是一团乱麻,现在一点点沉下来,像浑水里的泥沙慢慢落定,底下的东西渐渐能看清了。

原身的父亲叫钟大山,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的大队长。

说是大队长,其实就是厂里管内部保卫的头儿,负责厂区安全,防偷防盗防破坏,也防敌特。

那会儿刚解放十几年,外面看着太平,底下不消停,一些潜伏的特务分子总想找机会搞破坏,轧钢厂是国家重点企业,保卫处的担子不轻。

钟大山是退伍军人转业过来的,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三口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出事的那个晚上,是六一年还是一九六二年?

钟国胜在记忆碎片里翻了翻,应该是六一年入冬前后。

那天晚上不是钟大山的班,他本来在家,原身记得很清楚,父亲难得早回来一趟,还带了一块豆腐,说给家里做个白菜炖豆腐。

母亲刚把白菜切好,外面就有人急慌慌地敲门,喊着“钟队长不好了,三车间那边有动静”。

钟大山没有犹豫就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后来听说的事情,是厂里的人断断续续传的,那天晚上,有人在三车间外面鬼鬼祟祟,被巡逻的保卫干事发现了,那两个人一看暴露,就往车间的方向跑。

钟大山带着人追过去,在车间的后墙根底下堵住了他们。

那两个人身上带了东西,是土制的燃烧瓶。

三车间里放着什么?

放着进口的精密设备,真烧了,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钟大山冲上去了,他一个人按住了两个,后面的保卫干事赶到的时候,看见他们大队长把一个特务压在身下,另一个被拽住了腿,正在死命挣扎,就在这时候,那个被拽住的特务把燃烧瓶点着了。

钟大山没松手,从头到尾都没松手。

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厂领导、保卫处的领导和同事、街道办的人都来了,病房外面站满了人。

轧钢厂上报后,追认了烈士,报纸上登了,大会上也念了,说钟大山同志为保护国家财产和工厂安全英勇牺牲。

母亲就是听到消息后倒下的,原身的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一直有老毛病,平时靠吃药养着,干不了重活。

听到钟大山没了,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以后,人就垮了,像一棵本来就生了虫的树,被大风拦腰吹断,再也立不起来了。

大夫说需要调养,需要吃药,需要时间。

可是哪有钱?

钟大山活着的时候,工资是家里唯一的收入,他的工资不算低,毕竟是科长级别的干部,但他有个习惯——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把大部分钱寄走。

寄给谁?

寄给他当年牺牲战友的家属,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原身的记忆里,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母亲的药费和生活费基本都寄了。

钟大山说过,那些人家的男人跟他一起上战场死了,留下老婆孩子,他活着回来了,就得管,这是一个当兵的人的良心。

父亲是条汉子。

可这汉子留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底,积蓄没有几个钱,翻遍了也就几十块。

后面的事情,原身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撕掉了好几截的胶片。

只记得有个人一直在跑前跑后,九十五号大院中院的易中海,红星轧钢厂厂里的八级钳工,院子里的一大爷。

易中海一脸沉重地忙前忙后,帮办这个手续,帮跑那个证明,母亲躺在床上起不来,什么都得靠别人。

原身才十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易中海来了,跟母亲说:“你放心养病,抚恤金的事我去跑,烈士家属该有的待遇,一样不会少,孩子小,我帮着办。”

母亲感激得直掉眼泪。

后来呢?

后来抚恤金的事就没人提了,母亲问过几次,易中海每次都说“还在办”“手续复杂”“厂里也在等上面批”。

再后来母亲病重了,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更没力气问了。

原身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一分钱都没有了。

他去找易中海,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原身记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眉头皱起来,叹了口气,用一种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说:“国胜啊,你现在小,这些事你不懂。钱呢,我都记着账呢,你妈看病吃药不要钱?你们家平时吃喝不要钱?这些钱一大爷都给你们垫着呢,等将来你长大了,一笔一笔都跟你说清楚。”

原身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身不是没想过去找厂里,找街道,找别的大人帮忙。

可院子里的人都说“一大爷那么好的人,不会贪你那点钱”,厂里说“易中海同志办事稳妥”,连街道办的人都说“你们一大爷是个热心肠”。

没人信一个半大小子的话。

母亲的病越拖越重,没钱买好药,只能捡最便宜的药对付着。

大夫开的方子,好多药去药铺问了价,又默默把方子折起来揣回兜里。

原身去药铺门口站过,看着里面那些瓶瓶罐罐,手里攥着兜里仅有的几毛钱,站了半天,又走回来了。

母亲死的那天是冬天,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很。

母亲的手枯瘦如柴,拉着原身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爹的钱……去找……”

后面的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原身跪在炕边,哭都哭不出声,那一年,原身辍了学,打零工,糊火柴盒,给副食店搬货,什么都干。

饿是常事,有时候一天就啃一个窝头,喝几口凉水撑着。

院子里的人看见了,嘴上说“这孩子真可怜”,然后该干嘛干嘛。

易中海有时候会过来,拎着半袋棒子面或者两个窝头,大张旗鼓的走到原身家往桌上一放,一副长者的口气说:“国胜,这是一大爷的心意,你要记得,院子里的人没少帮你。”

原身想把这东西摔易中海脸上,但他不能,摔了,就真没东西吃了,他只能低着头,把东西收下,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钟国胜躺在被窝里,把眼睛闭上,这些记忆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主人的。

可那股子恨,那股子怨,那股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痛,他现在全感受到了,就像有一只手捏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的收紧,疼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易中海。

钟国胜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被子角抓得更紧了。

原身母亲那句没说完的话,钟国胜心里替她补上了。

你爹的抚恤金,你的工位,你应得的一切——去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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