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营长站在关人的屋子门口,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抓了苏联人,关了三四天,差点饿死。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是外交事件。往小了说,就是哨兵警惕性高,误抓了几个可疑分子。
但问题是,苏联大使馆已经在找人了,军政部也在问了,这事儿已经捅到上面去了。他得想好怎么跟旅部汇报。说是误抓?那为什么关了三四天不汇报?说是间谍?那得有证据。
正想着,张超把人叫过来了。就是那个抓人的哨兵,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脸膛黑黑的,眼睛很亮。他站在三营长面前,腰板挺得笔直,敬了个礼,底气十足地开口了:“营座,当时我在哨位上,看见三个人在营地外面转悠。
两个穿长衫,一个穿棉袍,还是外国人,也不像做生意的。其中一个还拿了个相机,对着咱们的营地拍了好几张。另一个拿了个本子在写东西。
我觉得不对劲,就带人把他们拦下来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在汇报一件值得表扬的事。
“我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商人。可哪个商人会在刚打完仗的地方拍照?哪个商人会对着一排炮位指指点点?我认定了他们是间谍,就抓回来了。”
张超在旁边听他说话,嘴角抽了几下。三营长听完,把烟掐灭了,拍了拍哨兵的肩膀。“你没错。做得很对。”
哨兵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营座,那他们真是间谍?”
“现在还不好说。你把他们的相机拿来。”
“好嘞!”哨兵转身就跑。
没多大会儿,相机拿来了。是德国造的,小巧精致,看着就不便宜。三营长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打开后盖,胶卷还在。
他小心翼翼地把胶卷取出来,递给旁边的文书。“去,赶紧洗出来。看看里面拍的都是啥。”
文书接过胶卷,跑了。三营长站在门口,等着。烟抽完了,没再点。他盯着屋里那三个人,三营长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张超说:“人找到了,先送到营部去。给他们弄点吃的,别真饿死了。”
“好嘞,我马上安排。”张超转身叫人去了。
胶卷很快洗出来了。三营长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翻。第一张拍的是营地外围的战壕,拍得很清楚,连战壕壁上的木板都看得见。
第二张是炮位,虽然伪装网盖着,但炮管子的轮廓依稀可见。第三张是仓库,堆着弹药箱,箱子上的标记一清二楚。第四张是营房,门口站岗的哨兵也被拍进去了。
三营长把照片放下,心里有底了。这几个人,就是间谍。不是误抓,不是误会,是实打实的间谍。他拿起电话,摇到团部。
电话接通了,二团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点疲惫。“什么事?”
“团座,那三个苏联人的身份确认了。他们在我们营地拍了大量照片,战壕、炮位、弹药库、营房,全都拍进去了。胶卷已经洗出来了,证据确凿。”
二团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来。“证据和人一起送到旅部来。我马上给旅座打电话。”
“是!”三营长挂了电话,让人把那几个苏联人带上,连同胶卷和照片,一起送往旅部。
二团长挂了电话,心里嘀咕了几句,然后拿起电话,摇到张华的旅部。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华听完,沉默了一下,说把人送过来,东西也送过来。二团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消息一级一级往上递。从团部到旅部,从旅部到师部。传到尼古拉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通讯参谋进来,说二团长那边抓到几个苏联间谍,拍了营地的照片,证据确凿,人已经送到旅部了。
尼古拉听完,眉头皱了一下。苏联间谍?他不明白。苏联现在是潜在盟友,怎么会派间谍到独立第一师来?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摇到李来福的师部。
李来福正忙得不可开交。江阴的工事要加固,新兵要训练,缴获要清点,伤员要安置。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铅笔夹在指间,头都没抬。
“什么事?”
“阿华那边抓到几个苏联人,拍了营地的照片。是间谍。”
李来福的铅笔停了一下,抬起了头。“苏联人?间谍?”
“嗯。胶卷已经洗出来了,确实是咱们营地的照片。人关着呢,旅部在等指示。”
李来福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不管他们。人放掉吧,东西全部留下。相机没收,胶卷没收,照片留着。人让他们走。”
尼古拉愣了一下。“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杀了?关着?苏联人现在正在跟我们谈援助,这个时候不能出事。放他们走,东西留下。他们回去也好交代,我们也落个台阶。你让张华把人送到南京,交给苏联领事馆。就说误会一场,人没事。”
尼古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电话打回到张华的旅部。“阿华,人放掉。东西留下。送到南京苏联领事馆。就说是一场误会。”
张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彼得罗夫和伊万、谢尔盖被带出了那间黑屋子。阳光刺眼,他们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肚子饿得咕咕叫,脸色还是绿的,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
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热粥和馒头。他们没客气,端起碗就喝,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停。喝完了粥,啃了馒头,又喝了水,才觉得活过来了。
营部的人把他们送到门口,客客气气地说:“对不住,误会一场。你们可以走了。”彼得罗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营房、炮位、操场,心里在盘算。
相机被拿走了,胶卷被拿走了,但他脑子里记住的东西,相机拍不下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伊万和谢尔盖上了车,往上海方向去了。
到了南京,他们找到了苏联领事馆。领事馆的人看见他们狼狈的样子,都愣住了。彼得罗夫用俄语说了一句:“我需要跟莫斯科通话。”
当天晚上,一份加密电报从上海发回了莫斯科。彼得罗夫在电报里详细描述了这几天的经历。把这几天的经历详细写了下来。
被关的那段写得很简略,但观察到的情报写得很详细。部队的士气,装备的完好率,训练的强度,指挥官的风格。
他在电报末尾写了一句话:“这是一支警惕性极高的部队。他们的防谍意识,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得多。
”莫斯科收到电报后,沉默了很久。不是愤怒,是重新评估。独立第一师的战斗力,他们通过战报已经知道了。
独立第一师的防谍能力,现在也知道了。这支部队,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值得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