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出去以后，莫斯科那边忙了一整夜。
译电员把彼得罗夫的长报一字一句译出来，翻译成俄文，打印了好几份。
远东科科长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面包抹黄油，一杯热茶。他放下茶杯，拿起电报，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哭笑不得。
他又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关了两天，没人审，没人问，差点饿死。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了。
他站起来，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出了门。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上了车，说去克里姆林宫。
车在积雪的街道上面缓缓行驶，轮胎碾过冰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没人审，没人问。
他搞了大半辈子情报，抓过的间谍不少，审过的间谍也不少。
但像彼得罗夫这样，被当成间谍抓了，又被人忘了，关在黑屋子里啃冷馒头，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丢人。车停了，他睁开眼，已经到了。
会议在克里姆林宫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开。人不多，伏罗希洛夫，莫洛托夫，还有几个军方和情报部门的高官。
钢铁慈父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烟斗，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远东科科长走进来，把电报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大家接过去，低着头看。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伏罗希洛夫第一个看完。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彼得罗夫是怎么说的？被关了几天？没人审？”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好像在问“我没看错吧”。
远东科科长点了点头。“关了快四天。没人审，没人问。他们的长官忘了这件事。不是故意刁难，是忘了。前线的仗打得紧，伤员、缴获、阵地，一堆事。几个外国人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大事。”
莫洛托夫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忘了？我们的情报人员，被他们关了四天，他们给忘了？”他的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来不高兴。
“是。忘了。”远东科科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从侧面也说明，独立第一师的日常事务非常繁忙。他们刚拿下江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彼得罗夫在电报里也提到，那支部队的营地秩序井然，训练严格，士气高昂。虽然把他关了几天，但那是因为哨兵警惕性高，发现了他们的可疑行为。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支部队的防谍意识很强。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他们营地周围晃悠的。”
伏罗希洛夫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他们的营地你看了？什么印象？”
远东科科长翻开笔记本，念了几段。“营房整齐，武器保养良好，训练强度大。火炮、坦克、车辆完好率高。
官兵精神面貌好，士气旺盛。指挥官的权威很高，士兵对师长非常信任。”他合上笔记本。“彼得罗夫的原话是——这支部队，是他在中国见过的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不是之一，是最强。”
钢铁慈父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大家讨论，烟斗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没注意。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把烟斗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这个李来福，是个什么样的人？彼得罗夫见了他吗？”
远东科科长摇了摇头。“没有。他被关了几天，出来以后直接送走了。没有机会接触独立第一师的师长。
但是从他的观察来看，这支部队的指挥风格非常果断，行动迅速，执行力强。士兵对命令的执行几乎没有迟疑。这在中国军队中很少见。”
钢铁慈父沉默了片刻。他把烟斗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皱眉头。“独立第一师的战斗力，我们通过战报已经看到了。现在又通过实地考察确认了。这支部队，值得我们投资。问题是，怎么投，投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华东战场的地图，画满了箭头。他的手指在江阴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着长江往下游划。
“日本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会增兵，会反扑。独立第一师能不能扛住，是关键。
如果他们扛不住，之前的投资就白费了。如果他们扛得住，战局就会向有利于中国军队的方向发展。
伏罗希洛夫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独立第一师的弱点有两个。第一，重炮炮弹依赖进口。第二，坦克损失后无法补充。这两个弱点，我们都可以帮他们解决。
我们有炮弹生产线，有坦克。只要他们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条件是，他们要拿出东西来换。钨、锑、桐油。这些东西，我们有用。”
对外贸易人民委员点了点头。“谈判的条款，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拟好了。贷款额度，物资清单，交换条件，都列在里面。我们的原则是，不白给。既要援助他们，也要对我们有利。”
钢铁慈父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空军志愿人员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伏罗希洛夫回答：“人选已经定了。一个大队，三十架飞机，飞行员从现役部队中挑选。都是技术好、有实战经验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就等命令。”
钢铁慈父点了点头。“让他们尽快出发。不要拖。我们的飞机到了，他们的空军就能喘口气。日本人一直仗着空中优势压制他们。我们要打破这个优势。”
莫洛托夫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对独立第一师的援助，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考量。
“如果公开，会刺激日本人，也会刺激美国人。如果不公开，操作起来有难度。物资要运进去，人员要派进去，瞒不住。”
钢铁慈父想了想。“半公开。可以让他们知道，但不主动宣扬。援助物资走陆路，从新疆入境。
飞机走空中，从阿拉木图起飞，经兰州转场。人员穿便装，不戴军衔。被发现也不承认。这是我们的一贯做法，行之有效。”
莫洛托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不再问了。
伏罗希洛夫又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独立第一师的师长，李来福。我们是否需要直接与他建立联系？还是通过国民党政府？”
钢铁慈父把烟斗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先通过政府。政府同意了，再找他。
不能绕开政府直接跟下面的将领打交道，这是外交上的大忌。但我们要让李来福知道，我们的援助，是冲着他去的。
不是冲着国民党政府，不是冲着蒋介石。是冲着他的独立第一师。这个信息，要通过我们的渠道，传递给他。”
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钢铁慈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莫斯科，灯火通明。雪停了，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
“散会。”
大家站起来，鱼贯而出。皮鞋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钢铁慈父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想起彼得罗夫电报里的那句话——这支部队，是他在中国见过的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不是之一，是最强。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转过身，走回桌前，把烟斗放下，拿起电话。
“接伏罗希洛夫。”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伏罗希洛夫的声音。
“援助方案尽快拿给我看。空军志愿人员下周出发。不要拖。”
“是。”
钢铁慈父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关了四天，没人审，没人问，差点饿死。他摇了摇头。这帮人，打仗是好手，待客不行。以后派去的人，得提前打招呼，别让人家再被关进黑屋子啃冷馒头。